李垂云甚至无需调动神识进行扫描,仅凭那道破开混乱云层,笔直而来的月白遁光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与灵压,便足以断定,来者必是泠霜无疑。
这跟他的预料一丝不差。
那光芒清冷皎洁,与周遭狂暴混乱的云气格格不入,飞行轨迹稳定得近乎刻板,带着一股属于幽泉谷功法特有的,内敛而阴柔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那股隐隐传递而来的金丹中期灵压,虽刻意收敛,但在同阶修士的感知中,依旧清晰可辨。
放眼望去,天际确实只有这一道遁光,至少在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并未见到其他可疑的灵力波动或隐匿的踪迹。
泠霜看起来,确实是孤身赴约。
李垂云心中并无丝毫松懈。他缓缓、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腹间五行金丹的旋转略微加快了一丝,精纯的灵力流淌过四肢百骸,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无论对方是否真的只身前来,无论这看似平静的交易背后是否藏着其他算计,这场约定的交换,他都必须要做。这不仅关乎到彻底了结与幽泉谷的这段因果,更关乎到他构筑混沌小世界所需的关键材料。
就在他这一口悠长气息吞吐,体内灵力流转,与外界紊乱灵气产生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交互波动的刹那。
远方天际,那道月白遁光骤然一顿!
紧接着,光毫微转,竟似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稍纵即逝的气息变化,毫不犹豫地改变了原本的飞行方向,径直朝着他隐匿的这片崖壁区域,加速俯冲而来!
“好敏锐的感知!”
李垂云心中凛然。他方才的呼吸调息,与外界交互微乎其微,没想到还是被对方瞬间捕捉。这泠霜的神识修为,与对灵气波动的敏感度,不得不让他感慨一句,金丹中期恐怖如斯!
既已被发现,便无需再藏。
李垂云身形未动,周身沉寂如石的气息却骤然一变。
一道色泽内敛,近乎与乱云涧灰霾同化的灰白遁光自他盘坐处升腾而起,毫不示弱地迎着那道俯冲而下的月白遁光,冲天而去!
“嗖!”
两道遁光,一灰白,一月白,在这片终年云雾翻腾、光影破碎的险恶天穹下,如两道逆向而行的流星,于数百丈高空处,轰然对撞,不,并非对撞,而是在相隔十余丈的距离,几乎同时稳稳刹停。
遁光敛去,现出其中人影。
李垂云青衫拂动,面色平静,凌空而立,脚下是翻滚的乱云与深不见底的涧壑。
对面,泠霜依旧是一袭月白流仙裙,云鬓高绾,容颜清冷如故。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仿佛月华凝成的光晕,将周遭混乱暴躁的云气与灰霾排斥在外,自成一片清冷洁净的小天地。只是那双秋水眸子里,此刻再无半分在烈阳宗山门前的压抑与权衡,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与深不见底的沉静。
“木道友。”
泠霜率先开口,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来,听不出喜怒,“来得可真是够早,是在怕什么吗?”
李垂云淡然回道,“以贵宗过往的做派,在下来得早些,仔细看看这地方是否干净,有无提前布下的‘惊喜’,总不算过分吧?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话语带机锋,直指当初幽泉谷在漱玉阁翻脸动手的前科。
泠霜闻言,面色丝毫不变,仿佛根本没听出其中的讽刺,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意这等言语上的交锋。这份近乎漠然的“厚脸皮”,让李垂云心中对其的警惕又提升了一分。
“闲话少叙。”泠霜显然无意在口舌上纠缠,直接切入正题,“东西可带来了?”
“自然。”李垂云颔首,袖袍一挥,三枚颜色、形态各异的玉简自他袖中飞出,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中。
一枚深蓝如寒潭,隐有波光流转,是《玄冥真水篇》。
一枚白金锐芒暗藏,锋芒内敛,是《太白破虚典》。
还有一枚青色温润,纹路细密,则是那枚记载了幽泉谷炼器传承的玉简。
三枚玉简静静悬浮,其上属于幽泉谷独有,极其隐晦却无法伪造的宗门传承烙印气息,清晰地散发出来。这种烙印与玉简本体及记载内容深度绑定,是验证传承正统与原本的关键,做不得假。
泠霜目光扫过三枚玉简,神识轻柔拂过,重点感应那烙印的气息与完整性。片刻后,她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不错,是我宗门之物。”
言罢,她亦是一抬手。
五团被不同色泽灵光包裹着的物事,以及一枚水蓝色的普通玉简,自她袖中飞出,同样悬浮于空。
第一团,莹白温润,形似一截莲藕,却通体无瑕,散发着纯净的水灵之气与磅礴生机,万年温玉莲藕。
第二团,银光点点,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炼入砂砾,闪烁着锐利而永恒的光泽,太白星辰砂。
第三团,暗红近褐,是一段蜿蜒如龙,表面布满天然符文的枯木,却隐隐有低沉的龙吟与炽热血气透出,龙血菩提树。
第四团,赤红夺目,核心处一点金芒流转不息,一出现,周遭紊乱的空气都似乎燥热了几分,南明离火珠。
第五团,土黄厚重,看似不起眼的一小块,却给人以大地般沉凝稳固、承载万物的感觉,戊土精粹。
最后那枚水蓝色玉简,则散发着系统性的水行功法波动,正是李垂云要求的,从炼气到金丹期的完整水属性功法传承复制品。
“你要的东西。”泠霜言简意赅。
李垂云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凝神细察。他的神识远比同阶修士强大精微,此刻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对悬空的六样物品进行着细致入微的检查。
首先是五行材料。他仔细感应其灵力属性、精纯程度、本源气息,甚至模拟五行灵力轻微触碰,观察其反应。
万年温玉莲藕水灵精纯,生机内蕴,年份十足;太白星辰砂锋锐永恒,星力暗藏,毫无杂质;龙血菩提树龙威血气纯正,木质活性犹存;南明离火珠火灵炽烈精粹,核心那点金芒乃是地火精华所凝,是做不了假的标志;戊土精粹厚重精纯,土德之气盎然。
五样材料,皆属上品,符合约定,并无偷梁换柱或以次充好的迹象。
然后是那枚水属性功法玉简。神识探入,快速浏览总纲与部分核心内容。功法体系完整,从炼气入门到金丹关隘,阐述清晰,道韵纯正,确是一门不错的水系正道传承,且内容完整,无故意缺失或篡改关键之处的痕迹。
检查过程持续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泠霜始终面无表情地静立等待,并未流露出丝毫不耐。
最终,李垂云收回神识,心中暗忖,东西没问题。看来泠霜此次确是想完成交易,至少在这些明面的物品上,没有耍花样。
“可以了。”他开口说道,同时心念一动,将悬浮在前的三枚幽泉谷玉简原物,推向泠霜。
泠霜也同步将五行材料与功法玉简推向李垂云。
双方在空中完成交接。李垂云挥手将六样物品收入储物戒指,泠霜也将三枚玉简摄入袖中。
交易,至此算是顺利完成。谈不上多么公平公正,但至少,双方都得到了自己目前最想要的东西,算是各取所需,了结一桩旧怨。
李垂云心中颇为满意。五种五行属性天材地宝到手,距离混沌小世界的构想又近了一步。他不再多言,对着泠霜略一拱手,“交易已成,两不相欠,告辞。”
说罢,周身灰白遁光再起,就欲转身离去。
“且慢。”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住了他。
李垂云身形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泠霜仙子还有何指教?莫非还想留下在下喝茶叙旧不成?”
泠霜的目光如冰锥刺在他的背影上,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木道友,明人不说暗话。那门‘秘术’,对我幽泉谷至关重要。只要你肯割爱,条件随你开。灵石、资源、法宝、丹药、乃至……我幽泉谷珍藏的某些上古秘闻、秘境线索,只要我幽泉谷拿得出手的,绝无二话。”
她又将话题绕回了那莫名其妙的“双修秘术”上。
李垂云心中无奈,转身看向她,语气斩钉截铁,“泠霜仙子,同样的话,在下不知还要说多少次你才肯相信。在下手中,根本没有什么双修秘术!从未见过,从未修炼,更遑论与人施展!在下虽非名门正派,但所修亦是堂堂正正之道,对此等邪僻之术,向来深恶痛绝,避之不及!此乃肺腑之言,信不信由你。”
“深恶痛绝?避之不及?”泠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嘲讽的弧度,“木道友,何必把话说得如此决绝。大道三千,各有其途。阴阳和合亦是天地至理之一,何来正邪之分?我幽泉谷传承久远,底蕴之深,绝非烈阳宗那般仅传承数万年的‘新晋’宗门可比。”
她特意加重了“新晋”二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他们给不了你的,我幽泉谷未必给不了。无论是助你突破瓶颈的天材地宝,还是关乎上古遗泽的秘辛,甚至是……直指元婴大道的某些线索。”泠霜的目光变得深邃,充满了诱惑力,“只要你开口,一切皆可商量。那秘术对你而言或许无用,但对我宗而言,却是复兴之机。交出它,你得到的,将远超你的想象。”
李垂云几乎要被这番说辞气笑了。
幽泉谷的底蕴深厚,他自然知晓,也的确眼馋对方可能拥有的,关于构筑混沌小世界或五行大道的更多资源。但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他开什么条件,而在于他根本就没有对方所要的东西!
这简直如同一个渴求水源的人,向一个根本没有水井的人许诺金山银山,只求对方打一桶水上来。荒唐至极!
“仙子美意,在下心领了。”李垂云摇头,语气已带上一丝不耐,“但在下最后说一次,没有秘术。仙子与其在此与我做无谓之争,不如多花些心思,去他处寻访。言尽于此,告辞!”
他不再给泠霜开口的机会,遁光骤亮,便要化作长虹远遁。
然而,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一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劝诱意味的泠霜,脸上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仿佛终于失去所有耐心。
她忽然冷笑一声,笑声在这乱云呼啸的涧壑上空,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木云。”
她不再称呼“道友”,直呼其名,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云气冻结。
“你以为,这次……你还能像上次一样,轻易走掉么?”
话音未落,一股远比之前交易时强横数倍,不再有丝毫掩饰的金丹中期灵压,如同沉寂火山骤然喷发,自她娇躯之内轰然爆发!
月白流光暴涨,将她衬托得如同云中神只,冰冷而威严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死死锁定了李垂云周身所有的空间。
乱云涧上空,本就混乱的天象,仿佛也因这股骤然升腾的恐怖气机,变得更加狂暴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