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强压伤势，循着海面上那断续洒落的电浆血迹，与空气中愈发狂暴紊乱的妖气，一路紧追不舍。
天风海域的风浪愈发诡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几乎触及海面，其间游走的已不再是寻常银白闪电，而是夹杂着青色、紫色，甚至是一丝黑色边缘的诡异雷霆，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寻常筑基修士在此等环境下，只怕连护体灵光都难以维持，所幸这两人都不是普通的筑基修士。
追出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一片相对平静，却更加令人不安的海域出现在眼前。
这里没有滔天巨浪，海水呈现出一种深邃近黑的墨蓝色，海面之上，道道粗大的天风雷柱毫无规律地凭空生成、游走、碰撞、湮灭，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仿佛天地在此处漏了一个口子，肆意倾泻着雷霆之力。这里的天风雷电，其精纯与暴烈程度，远超他处。
而那头伤痕累累的雄性海冥雷兽，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这片雷暴海域的边缘。
它并未深入核心，而是选择了一处天风雷柱稍显稀疏的区域，庞大的身躯微微蜷缩，深蓝色的鳞甲张开，缓缓吸纳着周遭游走的青色、紫色电芒。那些电芒触及它破损的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似乎有着微弱的愈合与滋养之效。但它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显然远未恢复，那双凶睛时不时警惕地扫视着追来的方向，瞳孔中除了暴戾，更多了一份穷途末路的阴冷与狡黠。
最重要的是，它仅仅只是“沐浴”在这天风雷电之中，借助其环境疗伤并威慑敌人，并未如他们所料想的那般，立刻引动天风雷霆，强行冲击三阶境界！
“这孽畜……灵智果真不低！”莫老脸色难看，喘着粗气低声道。
他此刻靠着一股狠劲和丹药支撑，勉强维持着流光，气息依旧萎靡。“它知道逃不掉，便借此环境拖延，既能疗伤，又能让我们投鼠忌器。它这是把进阶当成了最后的保命底牌，不到绝境，绝不轻用！”
看到雷兽并未立刻进阶，莫老眼中凶光一闪，便要不顾伤势，催动残存法器再次发起攻击，“趁它病，要它命！逼它进阶，趁其不稳，联手斩之！”
“莫老且慢！”李垂云却突然出手，拦在了莫老身前。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比莫老冷静得多，紧紧盯着远处那只一边疗伤一边警惕观望的巨兽，沉声问道，“莫老，以方才争斗观之，你我二人状态，若此獠当真不计后果，引动这天风雷电强行踏入三阶，哪怕是暂时的伪三阶……我们有几分胜算？”
莫老被拦住，先是一怒，但听到李垂云的问题，那满腔的狠戾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数次，从狰狞到不甘，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与李垂云一同，默默评估着双方的状态。
己方，两人皆灵力大损，伤势不轻，尤其是自己，几乎去了半条命，法器损毁殆尽，战力十不存三四。
对方，虽然重伤，但身处对其极为有利的天风雷域，若能成功引雷入体，短暂晋升三阶，哪怕境界不稳，其实力也将发生质变，操控的雷霆威力恐怕数倍于之前，肉身与恢复力亦会大幅提升。
片刻沉默后，莫老声音干涩，带着一丝绝望的寒意，“若它真成了三阶……哪怕只是片刻……你我胜算，恐怕不足一成。除非有逆天机缘，或者它进阶时自身崩溃……但这几率，微乎其微。”他咬了咬牙，眼中血丝密布，“可那又如何？难道就此退去？老夫耗费如此代价，岂能空手而归！大不了……拼个身死道消！”
“莫老稍安勿躁。”李垂云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讨论的不是生死搏杀，“万事总有对策。此獠此刻引而不发，正是因为它也无绝对把握，且忌惮我们。它短时间内跑不了，我们何必急着将它逼入绝境，狗急跳墙？”
李垂云的冷静感染了莫老，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稍稍平复，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李垂云，“李小友有何高见？莫非你还有更强的符箓未曾动用？”他想起李垂云之前在森林中灭杀围攻自己的八名筑基修士时用过的一种符箓，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渺茫希望。
李垂云却摇了摇头，坦然道，“不瞒莫老，在下虽精研符箓，但底蕴有限，并没有逆天的符箓。我之长，在于符阵连环，消耗缠斗，防御反击。若要一击必杀此等皮糙肉厚，生命力顽强的二阶顶峰雷兽，尤其是在此等环境下，确非我所擅长。需得雷霆手段，一击建功。”
莫老闻言，眼中刚升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但随即，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犹豫、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击必杀的手段……老夫或许有。”
李垂云目光一闪，“哦？愿闻其详。”
莫老脸上肌肉抽动，似在回忆什么痛苦又隐秘的事情，“此手段威力极大，但需一定时间准备布设，且……”他看了一眼远处那山岳般的雷兽，苦笑，“且需以强大神识精细操控，锁定目标核心。以老夫如今状态，神识受损，根本无法分心操控那般庞大的力量。除非……除非那傻大个站着不动，任我施为。”这条件，在生死搏杀中，几乎等于痴人说梦。
李垂云却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追问道，“莫老对此手段一击斩杀的把握有多大？可能确定能重创甚至灭杀三阶妖兽？”
莫老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属于丹道世家子弟的傲然与狠厉，“李小友，我莫家立足修仙界，以丹道称尊，树大招风，岂能没有几分压箱底保命，甚至……反制的手段？此乃家族历代传承，专为应对……灭族大祸而预备！”他特意在“灭族大祸”四字上加重了语气。
李垂云瞳孔微缩，修仙界顶层便是金丹修士，能应对“灭族大祸”的手段，针对的是什么层次的存在，不言而喻。他缓缓点头，“我明白了，若是如此，此手段的威力，或许真有几分指望。”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在雷光中沉浮的巨兽，眼神锐利如刀，似乎在飞速计算推演着什么。随后，他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发出，一道细微凝实的传音，直接送入莫老耳中。虽然那雷兽大概率听不懂人言，但事关重大，李垂云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
莫老初听传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猛地转头看向李垂云，连传音都忘了，几乎失声道，“你……你确定？！这如何能……”
李垂云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再次传音道，“虽无十成把握，但依我观察推算，结合此地环境与那雷兽状态，约有三成机会。眼下局势，一成胜算都需搏命，何况三成？若不试，难道真的就此退去，或是冲上去送死？今日李某便舍命陪君子，成则共成，败……则与莫老一同身死道消于此雷海之中！”
他的传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说服力。
莫老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疯狂、激动与破罐破摔的豁达。
他死死盯着李垂云看了几息，又望了一眼远处那令他忌惮无比的雷兽，胸膛剧烈起伏数次，突然，他发出一阵沙哑却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李道友果真非常人！三成机会……够了！老夫这条命今日就押上了！咱们就照你说的，跟这装腔作势的大傻个，拼它个你死我活！”
笑声在隆隆雷音中并未传远，却充满了壮士断腕的惨烈与豪情。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各自眼中都燃起了背水一战的火焰。
计划已定，接下来，便是赌上一切的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