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岁月长。
自李垂云踏入那间质朴的书房,沉浸在青梧真人遗留的手札之中,光阴便仿佛被无形的手给拨快了。
窗外日升月落,日隐月现,轮回交替。
书房内那盏以妖兽油脂为燃料的古旧油灯,燃尽了又添满,熄灭了再点亮,昏黄而稳定的光芒,映照着书页上清隽的字迹,也映照着阅读者时而恍然,时而凝思的面容。
青梧真人文笔极佳,条理分明,叙述从容。无论是记录日常修炼的体悟,还是探讨某个艰深术理,亦或仅仅是游历时的见闻随笔,皆娓娓道来,深入浅出,读之不仅不觉枯燥,反而有种与一位博学而平和的前辈秉烛夜谈的享受。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一卷卷书册翻过,李垂云最初那份获取前辈经验的欣喜与期待,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凝重所取代。他的眉头不知不觉间蹙起,神情也越发专注,甚至带上了几分沉郁。
终于,当最后一卷名为《闲居杂录》的手札被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后,李垂云静坐于书桌前,良久无言。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眼神深邃,不见初成金丹时的意气,反倒充满了对前路的审慎与思量。
青梧真人的手札,为他推开了一扇窥见金丹境真实面貌的窗户,但窗外展现的景致,却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也更具挑战。
首先,便是最根本的修行之变。
根据青梧真人的详尽阐述,金丹期的修行,与炼气、筑基阶段有本质的不同。
筑基期及其之前的功法,核心在于引气入体,开拓经脉,凝练法力,淬炼肉身道基,为结丹做准备。其吸纳灵气的效率与转化方式,皆是针对那个阶段的生命形态与能量需求而设。
而一旦金丹成就,修士的生命核心与力量源泉,便从散布全身的经脉窍穴,转移、凝聚到了丹田中那颗自成循环,蕴含大道雏形的金丹之上。
此后的修炼,首要目标不再是粗放地强化肉身,那已是金丹循环的附带效果,而是以玄妙法门,引导天地间更精粹,更高层次的能量,直接淬炼、滋养、壮大金丹本身,使其道纹更加完善,循环更加磅礴,蕴含的“道”与“力”更加精深。
若仍沿用筑基期的功法来修炼金丹,并非完全无法吸纳灵气,但效率将低到令人绝望。
青梧真人在《金丹初悟》的旁注中,以自身经验推测估算,若无专门契合金丹大道的功法,仅靠筑基期法门那粗糙的灵气汲取与转化效率,即便一位金丹修士耗尽千年寿元苦修不辍,恐怕连从金丹初期修炼到该境界的巅峰,即法力圆满,可尝试冲击中期都难以做到,更遑论突破境界壁垒了。
因为筑基功法运行的周天路径,灵力提炼的“精度”与“深度”,根本触及不到金丹淬炼的本质需求,如同想用滴水去注满大湖,杯水车薪,事倍功半,几乎是在虚度光阴。
“功法……”李垂云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第一个难题便有如天堑。
他所修炼的《五行诀》,神妙非常,助他以五行根骨之资一路修炼至筑基圆满并最终结丹,但其内容,确确实实只到筑基期为止。金丹篇?一片空白。
这意味着,他必须立刻寻觅一门适合金丹期修炼的功法,而且是能够继续契合他五行根骨特性,兼容五行灵力的功法。可这样的功法,何其罕见?当初在那方小世界,他遍寻坊市与遗迹,除了《五行诀》残本,何曾见过第二本能真正让五行根骨修士顺畅修炼至筑基以上的法门?甚至连炼气期的也是没有。
不过,这方世界既然比那方世界要高级,想必,也不是全然没有机会,只是,找寻起来怕是要耗费不少的工夫了。
其次,是关乎护道存身之本的斗法方式,亦将迎来巨变。
青梧真人在《护道杂谈》与《炼器偶得》等卷中着重提及,金丹修士有一项筑基修士难以企及的优势与几乎必经的功课,炼制本命法宝。
并非说金丹修士便不能再使用法器、符箓、阵法等传统手段。恰恰相反,由于金丹修士灵力更为精纯雄厚,神识强大,施展这些手段时威力通常会远超筑基时期。一件上品法器在筑基修士手中和金丹修士手中,发挥的威力天差地别。
然而,这些外物存在天然的“上限”。一件极品法器,其材质,内部符阵决定了它的威力极限,金丹修士注入再多灵力,也无法让它超越这个设计极限,强行施为只会导致法器损毁。符箓亦然,低阶火球符永远爆发不出高阶火鸟符的威力,这是符箓本身承载“术”的品阶所固化的。
本命法宝则完全不同。
首先,其基础威能起步便极高。即便是用料普通,炼制手法一般的本命法宝,一旦经金丹修士以自身精血、神魂印记初步祭炼成功,其威力下限也至少能与最顶尖的极品法器媲美,甚至有所超越。因为它从诞生之初,便与主人心血相连,灵力传导几乎无损。
更重要的是本命法宝那独一无二的成长性!法宝初成后,便可纳入丹田,置于金丹之下,以修士自身精纯的丹元之气日夜温养焙炼。
在此过程中,法宝的材质会得到缓慢而持续的纯化提升,内部结构与符阵会与主人的灵力、神识,乃至道韵更加契合,其威力将随着温养年限的增长而逐步增强,几乎没有明确的终点,除非材质本身达到极限。日久天长,甚至能达到“器随心动,念至即发”,与主人心神完全契合如一的地步,施展起来威力倍增,如臂使指,远非任何非本命的法器、符箓可比。
因此,一件趁手且潜力足够的本命法宝,实乃金丹修士护道争锋,探索险地,应对危机的第一倚仗,其重要性,某种程度上甚至不亚于修行功法。
除了这两大核心问题,手札中还提及了金丹期神识运用的精妙,对天地灵气感应的深化,丹火的出现与应用,更复杂的延寿丹药需求,以及应对金丹级天灾人祸的种种注意事项,林林总总,构建出一个远比筑基期复杂浩瀚的修行世界。
但眼下,最迫在眉睫,让李垂云不得不立刻面对和思索的,便是这功法和法宝两座大山。
他静坐默然,心中开始细细盘算,眉宇间的郁色渐浓。
功法如何解决?五行根骨,五行同修,这本身在修仙界就是极其罕见的道路。其他金丹修士,只需寻找对应主属性的金丹功法即可,即便罕见,终究有迹可循。
可他需要的,是能同时调和、运转、壮大五行灵力的法门,要求五种属性平衡共进,生生不息。这样的功法,恐怕已非“罕见”所能形容,称之为“传说”或“绝迹”亦不为过。
难道要自创?以他初入金丹的见识与底蕴,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或者……从此老死在金丹初期再无寸进?那也太煎熬了。
法宝又该如何炼制?既是为了最大限度发挥自身战力,本命法宝自然最好能契合五行特性,要么本身就是五行俱全的复合型法宝,要么能完美转化、增幅五行灵力。
无论哪种思路,其炼制所需的材料种类、数量,以及对炼器师调和多种属性材料能力的要求,都将是单一属性法宝的五倍甚至更多!这庞大的资源消耗,对一个刚刚晋阶,身家并不怎么丰厚的金丹修士而言,想想都令人头皮发麻。
不仅如此,法宝的形态与功用也需谨慎选择。剑?印?塔?镜?幡?还是某种奇门兵器?他过往多依仗符箓,对各种法宝形制的优劣,与自己战斗风格的匹配度,缺乏切身认知。这选择,将直接影响未来数百年,甚至更久的战斗方式。
而最根本,也最无法回避的一点是,本命法宝,性命交修之物,关乎道途根本,绝无可能假手他人炼制!必须自己亲力亲为,从选材、处理、炼形、刻阵、启灵到最终的血炼,每一步都需灌注自身心血、灵力与神魂印记,方能达到完美契合。
这意味着,他除了要寻找功法,搜集材料之外,还必须从头开始,系统学习高深的炼器之术,并且至少要达到能独立炼制法宝,尤其是复杂五行法宝的合格水准!
功法、资源、炼器术……每一件都是需要耗费海量时间、精力,与机缘去解决的大难题。它们环环相扣,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这新晋金丹修士紧紧罩住。
“唉……”
良久,一声悠长而带着无奈意味的叹息,在静谧的书房中轻轻响起。
李垂云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额角,只感觉前路迷雾重重,关隘层层,刚刚因为结丹成功而稍稍放松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
金丹之境,是登堂入室,却也意味着真正踏入了修行路上荆棘更密,风雨更骤的深水区。
光明似乎触手可及,但脚下的路,却仍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