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深处,水泽茫茫,不见边际。
李垂云悬停在一片看似寻常的水面之上,神识反复扫过下方的淤泥与水草,确认四周无人追踪之后,才缓缓落下。
按照顾怀安玉简中所载,这处秘地的入口,便在这片芦苇荡的正下方。他潜入水中,一直下潜到约莫二十丈深处,才在淤泥与碎石之间,摸到了一块与众不同的石板。那石板不过三尺见方,表面粗糙,与周围的石块浑然一体,若非有详细指引,根本无从分辨。
李垂云从怀中取出那只盛装着冷月精血的玉瓶。殷红的精血在瓶中微微流转,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与当初从冷月体内逼出时一般无二。
深吸一口气,他将玉瓶托于掌心,按照玉简中记载的法子,开始施法。
先以灵力在石板上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符文阵图。
阵图不大,却极为精细,每一道线条都要以神识精准控制,稍有偏差便前功尽弃。足足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将那阵图勾勒完成。
阵图成形的瞬间,石板上那些看似随意的纹路竟然开始共鸣,微微发光。
然后是精血。他小心翼翼地倾转玉瓶,将一滴精血滴在阵图中央。
那滴精血落在石板上的瞬间,并没有四散溅开,而是如同活物一般,顺着阵图的纹路缓缓蔓延。
殷红的血色沿着那些灵力勾勒的线条流淌,所过之处,石板便发出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不大,却穿透力极强,震得周围的水流都微微颤动。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水中弥漫开来。味道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李垂云眉头微蹙,却没有停手。他继续倾转玉瓶,第二滴、第三滴精血依次落下,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阵图的核心节点上。
血腥味越来越浓。
到了第七滴精血落下时,那股味道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李垂云屏住呼吸,手上却丝毫不停。他知道,这是正常现象,顾怀安的玉简中写得明白,精血为引,以血开道,必有血气弥漫。那老怪物一生浸淫血脉之术,他的禁制自然脱不开这股子血腥气。
第八滴。
第九滴。
当第十滴精血落下的瞬间,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忽然一变。
不是消散,而是蜕变。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竟在短短一息之间,化作了一股奇异的异香。香味极淡,却沁人心脾,仿佛深谷幽兰,又仿佛初春梅蕊,清冷而悠远。穿透了湖水,穿透了淤泥,在李垂云身周萦绕不散。
李垂云心中暗暗称奇。
与曹漱之开启遗府时那阴风阵阵、鬼头森森的景象相比,这处秘地的开启方式,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没有阴风,没有鬼嚎,没有那些扭曲的符文和诡异的黑气。只有从血腥蜕变为异香的过程,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异香持续了约莫三息,便渐渐散去。
与此同时,那块三尺见方的石板开始缓缓下沉。不是碎裂,不是崩解,而是如同融化一般,无声无息地沉入下方的泥土之中,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力量精心打磨过。
李垂云没有立刻进去。他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
没有禁制,没有陷阱,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洞口之后,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甬道,斜斜向下延伸,通向不知多深的深处。
他这才放下心来,身形一沉,没入洞口。
甬道不长,约莫走了百余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扇木门,不是修士常用的石门、铁门,而是一扇真正的木门,用普通的木板拼成,上面甚至连个像样的把手都没有。木门半掩着,透过门缝,隐约可见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李垂云伸手推开木门。
门内是一间石室。不大,方圆不过数丈,与他在顾怀安遗府中见过的那座宏伟地下大殿相比,简直寒酸得可笑。但李垂云站在门口,却愣住了。
这哪里像是一位金丹后期大修士的洞府?分明就是一户寻常渔家的宅院。
石室被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靠墙摆着一张木桌,两张条凳,桌上还有几只粗陶碗碟。角落里砌着一个小小的灶台,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盖上落满了灰尘。墙上挂着几张渔网,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只剩几缕残线还在风中摇晃。门后还靠着一根竹篙,那是撑船用的。
里间隐约可见一张木榻,榻上叠着被褥,榻边有个小小的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
所有的陈设,都是凡间渔家的寻常物件。粗朴,简陋,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看得出来,原主人对这些东西很是珍视,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这里不是一处藏宝的秘府,而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归处。
只可惜,上万年的岁月侵蚀之下,这些凡物早已不堪重负。木桌已经朽烂,轻轻一碰便会散架。被褥早已化作灰尘,只剩一个模糊的形状。渔网只剩几缕残线,铜镜也黯淡无光,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面容。
李垂云站在门口,沉默良久。
他想起顾怀安在玉简中留下的那些话,关于那几个凡人红颜,关于那个像极了故人的侍妾,关于他这一生最安心、最快乐的时光。原来那不是在说谎,不是在忏悔,而是真真切切的怀念。这位一生狠辣、吞噬血脉、算计后人的枭雄,心中竟藏着这样一处柔软的角落。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感慨赶出脑海。不管真正的顾怀安是什么样的人,都已经死了。他来这里的目的是取传承,不是凭吊古人。
他放出神识,在石室中细细搜索。
那些凡物早已腐朽,但修士留下的东西,却不是岁月能轻易磨灭的。很快,他便在那张朽木桌的暗格里,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是一卷卷轴,以某种特殊的兽皮制成,上万年的岁月没有在它上面留下任何痕迹。它静静地躺在暗格之中,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李垂云以灵力将那卷轴托起,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却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顾怀安留下的修行心得。
李垂云逐字逐句地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也越是欣喜。
顾怀安固然是靠血脉吞噬之法在金丹期快速进阶的,但他毕竟是一位金丹后期的大修士,眼界和见识远非常人可比。他在进阶成功之后,曾花了大量时间进行倒推,如果没有血脉吞噬之法,他在进阶中遇到的问题该如何解决,需要做哪些准备才能增加成功的几率。这些倒推的成果,全部写在了这份心得之中。
心得中详细记载了他从金丹初期到中期,从中期到后期的每一步突破。灵力如何积蓄,关窍如何打通,瓶颈如何冲击,失败后如何恢复。
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他在三次冲击元婴失败后的感悟,虽然那已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但其中的思路,对金丹修士而言同样有着莫大的启发。
更让李垂云欣喜若狂的,是心得末尾附着的几张丹方和一座阵图。
三张丹方,三种能够加速金丹期修行的丹药。
李垂云进阶金丹以来,最大的困扰便是缺乏适合的丹药辅助修行。那些能够提升修炼速度的丹药,丹方都被大宗门牢牢把持,锁在藏经阁深处,别说他这样的散修难以获得,就连龙昭离那样的宗门之主,也因为烈阳宗底蕴不够而无从入手。这也是绝大多数金丹修士终生困在初期的原因之一,不是他们天赋不够,而是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
如今,三张丹方同时到手。虽然上面的材料看起来都不太好收集,但总算有了方向。只要有方向,慢慢搜寻便是。金丹修士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座阵图更是意外之喜。是一座聚灵阵,专门为金丹修士设计,能将天地灵气提纯凝练,使其更易于吸收。阵法的效果不如丹药来得猛烈,却胜在持久。一旦布置成功,便可一直使用,顶多是耗费些灵石罢了。对于金丹修士而言,那点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李垂云将卷轴小心收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他在阴山绝域九死一生,从元婴分身的眼皮底下逃生,又在云梦泽中潜行数日,为的就是这份传承。如今传承到手,他终于可以安心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寻一处隐秘所在,闭关修炼,冲击那梦寐以求的金丹中期。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渔家小院。那些朽木,那些残网,那面再也映不出人影的铜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早已远去的时代。他微微抬手,算是与那位三万年前的枭雄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出木门,沿着甬道,回到水面之上。
芦苇荡依旧,水泽茫茫。夜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他快些离去。
李垂云正要化作遁光离开。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它穿透了夜风,穿透了水雾,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
“还真的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