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过了那一段土路,眼前的景象忽然一阵变换。
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帷幕被从两侧缓缓拉开,那些原本灰褐的泥土和稀疏的枯草都在同一瞬间退到了视野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致。
一座竹木屋安安静静地立在面前,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李垂云似是有感应一般,睁开了眼睛来。
他方才一直闭着眼,靠着金丹土纹与那片土地的细微呼应来辨认方向,每一步都落在那些正在扭动,一闪一闪的区域上。
此刻,当他的脚最后一步落地时,那种微弱而持续的牵引感却忽然消失了。他的脚步不再被什么东西偏转,脚下的触感也重新变得稳定而踏实。他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经是站在了一处木板桥之上。
桥不宽,只容一人通过,木板是灰褐色的,表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而温润,边缘处微微泛着一种像是被反复踩踏过的光泽。
桥下是一片并不算太大的池塘,池水清澈得近乎透明,能够清晰地看到水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灰白色沙砾,几尾鲤鱼正在那里优哉游哉地游着。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尾鳍划过水面时带起极细的波纹,缓缓地向两侧荡开,又无声地消失在池塘边缘。
板桥的尽头,是一片竹林。那竹子不算高大,却极其修长,每一根都笔直地指向天空,竹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影落在板桥上,将那道灰褐色的木面切割成一片片明暗交错的碎片,正在缓缓地晃动着。
穿过那片竹林,不远处就是那座竹木屋。屋子的构造极为简洁,竹木架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墙壁上爬着几道细密的藤蔓,像是有不少年岁了。
李垂云小心翼翼地释放出神识,那么一扫,瞬间也就感应了出来——这里确实是空无一人存在。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没有任何灵力残留的波动,甚至没有任何正在运转的阵法痕迹。这处洞天的前主人,确实已经不在很久了。
可同时,他又有些微微的一愣。目光越过那片竹林,越过那座竹木屋,落在更远处。
这是一座不高的小山峰,山顶环绕着无边的云海,那些云层正在缓慢地流动着,如同一条正在无声流淌的白色河流。清风吹过,远处的松林发出一阵阵松涛之声,低沉而绵长,像是整片山林正在随着风的节奏缓缓地呼吸。
这——似乎跟他许久都未曾再回去过,有可能永远都不能再回去的云雾峰,怎么会如此地相似?
云雾峰是他当年在寒霄宗时最为熟悉的所在,他在寒霄宗的绝大多数时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他熟悉那里每一道山脊的轮廓,熟悉那里每一条溪流的走向,熟悉那里每一棵松树在风中摇曳的姿态。
眼前的这一切,无论是山峰的形状,云海的流动,还是松林间传来的那种熟悉的声音,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但又有着一丝丝的疏离。
是的,这里跟他的云雾峰只是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些许差别的。那些山脊的线条走向,那些云层翻涌的节奏,那些松林分布的格局,都与真正的云雾峰有所不同。可那相似的度,已经足以让他感到一种震动。
难道,这里曾经的“主人”,是个与自己志趣相投的存在?还是说,有人以某种方式在这里构建了一处与他的记忆相似的所在?他无法确定,可那份相似感却让他的心中生出了比方才更深一层的复杂情绪。收敛了心神,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座竹木屋。
脚下的木板桥延伸向前,一条小路穿过那片竹林,通往那座竹木屋。
小路并不长,甚至可以说是一眼就能望得到头,近在咫尺之间。这条路看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段都要寻常得多,似乎就是一条在竹林中被踩出来的小路,路面平整,两侧的竹叶垂落着,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但李垂云依旧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之心。目光落在那条小路上,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又从各个角度观察着路面的走向,两侧竹林的分布,竹叶垂落的姿态和地面上的光影变化。
看来看去,依旧是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异常之处。没有明显的偏移,没有隐藏的缝隙,没有那种“看起来太正常所以不正常”的不协调感。这条路被他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确实就只是一条通往竹木屋的路。
李垂云暗自笑了笑,还是小心的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保持着那种已经形成了习惯的谨慎节奏,一步步地穿过那片竹林。头顶的竹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影在他的肩头和面前不断晃动。
他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转移重心,可那些竹叶的声响和光线的摇晃却没有丝毫异常,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这一段路,确实是安全的。
一路都很顺利,李垂云就来到了竹木屋前。那扇门是竹制的,表面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李垂云想了想,还是一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屋子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案几,一个蒲团。
案几上摆了一个茶壶和一个杯子,茶壶是青灰色的陶制,壶身圆润,表面带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杯子也是同样的质地,杯口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水迹。蒲团是草编的,被压得平整,像是有人曾经长时间坐在上面。蒲团上放着一卷打开的线装书,书页泛黄,纸质看上去很薄,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书页上的字迹清晰工整,像是被认真书写,认真保存的。
东西看起来很新,新的就像是主人刚在屋中喝茶看书,此刻顺手放下出去了。那种感觉极其强烈,像是随时可能从屋外走回来,重新坐回那个蒲团上,端起那杯尚未喝完的茶。
李垂云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周遭,目光从案几扫到蒲团,从蒲团扫到墙壁,又从墙壁扫到屋顶。似乎这屋中也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了。
终于,他还是走了进去。没有先去碰那本书,而是先走到案几旁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只茶杯。杯身冰凉,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一种完全冷却之后的坚硬。
他微微侧过杯口,看了一眼,里头残留着一层已经干涸的茶渍,那些茶渍紧紧地附着在杯壁上,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像是被时间反复浸泡过之后留下的痕迹。里头的茶水早已凉透,至于到底放了多久他也说不好,更不敢贸然去尝上一口,虽然知道这里主人的茶水应该是不同凡响的,但谁又敢喝一杯放了不知有多久,还已经是干涸了的茶水呢?
他又一伸手,去拿那线装书。指尖正要触到书页的边缘——
却是不料,手刚一触碰到那书,书就已经是朽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所有支撑,那些原本平整的书页在一瞬间化作了无数细碎的粉末,沿着他的指尖簌簌落下,散落在蒲团上、案几上、地面上。
粉末极细,像是被研磨了无数遍的旧纸灰,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点,然后缓缓地沉淀下来。他只来得及看到那半卷的书籍上露出了几句分明写着的内容——“元婴炼化之要,在于炼——”之后就看不到了。
这分明就是一本讲述元婴修炼法门的书籍,只可惜——唉。
他望着那些散落在蒲团上的粉末,那几行字的轮廓还在他的记忆中清晰地停留着,可那本书本身,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那些粉末归拢到案几的一角。
咦,这是!
下一刻,李垂云却是脸色大变。
身体猛地朝着一旁之处就闪避了开去,毫不犹豫地向侧方滑出数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