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梧身影在雨幕中奔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泥泞上,脚底打滑,身形一歪,整个人便猛地扑倒在地,溅起大片泥水。
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泥浆,又继续往前跑。跑不了几步,又摔一跤,这次摔得更重,可他连停都未停,咬着牙爬起,继续朝那扇敞开的大门奔来。
来人跑到近前时,已是一副凄惨模样。浑身上下被泥水浸透,那身属于族长的,领口缝着暗红滚边的衣袍,此刻已辨不出原色,灰扑扑地糊满泥浆。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雨水混着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那张因奔跑而涨得通红的脸。靴子跑丢了一只,另一只也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膝盖处磨破两个洞,露出底下擦破的皮肉,正往外渗着细密血珠。
可他就那样跑到李垂云面前,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英雄!”林渊的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您可要救救在下啊!”
李垂云朝旁边微微一闪,避开了浑身脏兮兮的林渊那试图抱过来的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从容,“这是何意?你这族长当得不是好好的么,哪里就需要我来救了?”
林渊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在雨水与泥浆覆盖下显得有些扭曲,“英雄,可还记得在下先前与您说的那个传说么?”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如今看来,它是真的!真的啊!水真的从天上来了——哦,这是雨——雨真的从天上来了!紧接着它便会淹没整片大地,届时水中会出现无数怪物,大水还会带来瘟疫和死亡!整个平顶山上,九成的人都会在这场大水之中死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后几乎是涕泪横流,那些浑浊的液体混在雨水与泥浆中淌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伸出手,想抓住李垂云的衣袍,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九成人啊……在下还听说了,每次这般大水一来,族长便没有能活下来的!没有能活下来的!英雄,求您了,救救在下吧……”
他的哭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凄惶。身上的泥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暗色湿痕,那只还穿着靴子的脚和那只光着的脚并在一处,脚趾因寒冷而蜷缩着。
见话已说到这份上,李垂云也知不必再多言。他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魁梧身影,开了口,“在下倒可以帮你一把。只是——”
话还未说完,林渊便猛地抬起头,声音急切得像怕错过什么,“只要英雄肯救在下一命,在下愿付出一切!族中有什么英雄看得上的,尽管取用!”
李垂云点了点头,伸出手,没有去扶林渊,只是示意他先站起来,“依我看来,要想渡过这场大水,除了死守这座平顶山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应是你们先祖经过无数次经历验证过的。大水来时,山城四周尽成泽国,只有这座山足够高,水漫不上来。守住山顶,便还有生机。”
林渊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英雄说的是!在下也是这般想的!在下一路行来,见族中那些旧人,有的已开始乱了,有的说要往高处去,有的说要另寻他处……可只有这里才最稳妥!在下已命人去加固东面的矮墙,光靠如今的城墙,远远不够……”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李垂云一抬手制止了。
李垂云继续道,“想守住一座城,首先要解决的,是粮。有了粮,旁人才会听你的。大水一来,外间狩猎便不可能了,水源也会被污染。若没有足够的存粮,用不了多久,不必水怪来攻,你们自己便先乱了。”
说着,他取出一只储物袋,托在掌心,“这里面装的,是一些辟谷丹,乃我当年修为尚低时所购的存货。这东西,修士吃一颗便能数月不食。此地没有灵气,你们也是凡体,效用上或许没那么好,但吃上一颗,数日不食,应当问题不大。”
他的语气平淡,可那话语中的分量,林渊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储物袋上,像在看一件救命宝物,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伸手便要去接。
李垂云却将手一收,林渊的手便抓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抬起头,不解地望着李垂云。
李垂云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记住了,这东西是给你做最后保命之用的。要拿出来用,也得最大化其价值——可以收买人心,可以用于关键时刻,就是不能随意拿出来,让所有人都知晓。你明白了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在下没有记错,此次魔物来袭,你们应当收集了不少魔物资源。善加利用,或许根本用不到这些辟谷丹,也能闯过这一关。”
林渊愣了一愣,然后重重点头:“在下明白了!在下一定谨慎使用,绝不会让旁人知晓这批东西的存在!”
李垂云又取出第二只储物袋。这一只比方才那只大了一圈,袋口系得紧紧,隐约可见袋面上有细密灵力纹路微微流转,“想必前任族长林惊涛,从我这里换取了一批用以制作轰天雷的灵竹,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吧?”
林渊点点头,“在下确实知道。可这批灵竹后来却下落不明,不知落入了何人手中。”
他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这也正是在下所担心的。以那批灵竹的数量与品质,足以炼制出可观数量的轰天雷。若落入不轨之人手中……”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猛地落在李垂云手中那只储物袋上,“这……这莫非是……”
李垂云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这里头装的灵竹,无论品质还是数量,都远超前一批。”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用这些东西制出的轰天雷,交给你信得过的心腹使用,同样不可随意让旁人知晓。这也是你的保命之物。”
林渊目光灼灼地望着那只储物袋,像望着一个能让他在这场浩劫中活下去的保障。不过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他倒没有急着伸手去接,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沉稳了几分,“在下晓得了。这批灵竹,在下会亲自督造,绝不会让消息走漏出去。”
李垂云最后掏出几张符箓,以及一小袋特制灵石。符箓的纸张质地细密,上面的符文笔画繁复而精致,隐隐有灵光在纹路间流转。那些灵石则比寻常灵石小了一圈,表面刻着同样细密的符文,像是被精心加工过,“这是给你个人的。到了最后关头,结合这些灵石,也可以勉强一用,比你们那些轰天雷的威能要大得多。只是数量稀少,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他之所以给林渊备下这些,是因为这些日子在空闲时,他画了不少符箓。凡人本是用不了符箓的——灵力无法催动,符文便不会激发。可此地的轰天雷却给了他灵感,若是将符箓之力与灵石结合,用类似轰天雷的激发方式,凡人倒也可以勉强一用。
他在数日尝试中寻到了一个可行的法子。将符箓与特制灵石绑定,以灵石中的灵力与符箓上的符文形成共鸣,再用类似扣动机关的方式激发。只是这法子虽能用,效用却比修士亲自施展差得远。
而且还有一个致命问题——特制灵石中的灵气,因需时时沟通符箓,是无时无刻不在流逝的。依李垂云估计,顶多能管用个四五十年。不过这对林渊来说,应当足够了。四五十年后,即便没有这些东西,他也早该坐稳了族长之位。若届时仍未坐稳,那也确实没什么再用的必要了。
说完这些,他站在原地,不再往外掏东西。目光平静地望着林渊。
林渊见他不再动作,也明白了过来,立刻开口问道,“不知英雄想要什么?”
李垂云笑了笑,笑容很淡。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贵族这轰天雷的制作法子有些特别,想是前辈高人所留,颇有些兴趣。”
林渊立马道,“在下这便去取!这东西存放在历代族长的屋中,秘密收藏。在下这就回去,找出那卷卷轴,亲自给您送来!”
李垂云却摆了摆手,“不必这般麻烦。在下自己去取便是。”
说着,他直接将那两只储物袋和那些符箓灵石,一并放进了林渊手中。
林渊下意识双手捧住,像捧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只储物袋上,又落在那些符箓和灵石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英雄……大恩不言谢……”
李垂云没有再留一个字。他直接一个闪身,身形在那片密集雨幕中猛地一晃,瞬间便消散了。雨还在下,那扇敞开的门内已空无一人。
只剩林渊独自站在原地,捧着两只储物袋和那些符箓灵石,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手指微微收紧,将两只储物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它们会像方才那道身影一样,忽然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