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翰也是眼睛一眯，同时释放出属于他的金丹中期气息。
那是金丹中期修士惯有的气场，铺展开来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锋锐。那股锋锐从他身上朝外刺出来时，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薄刃贴着空气朝前推，推到哪里，哪里的空气便跟着一颤。案上那盏凉透了的茶被气息扫过，茶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两方的气息就在这方大堂之中开始了交锋。
李垂云的气息沉而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朝上渗的水，不争先，不抢道，只是缓缓地铺展着，一寸一寸地朝前推。
林翰的气息则锐而疾，像是被拉满了的弓射出来的箭，直直地朝着李垂云的方向刺过去。
两股气息在正堂中央撞在一起，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只有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一种极低频的嗡鸣。案上的茶盏盖轻轻跳了一下，贴在案面上的纸条被气浪掀得翻了个面。正堂两侧那几盆摆在架子上的兰草，叶子被压得朝外弯了弯，又弹回来，又弯下去，反复了好几次。堂顶那根横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薄尘被那股气压震得簌簌往下落，在月光里飘成一片极细的灰雾。
林翰一开始是稳的。他的气息压在正堂中央，跟李垂云的气息顶在那里，不退不缩。他想试探一下，这个刚刚进阶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一个才突破两个月的新晋中期，气息再稳也该有几分虚浮，再沉也该有几分生涩。今日需要让他知晓，同为金丹中期，那也是有着差别的。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惊疑也在不断地上升。
李垂云的气息太稳了。
那股沉厚的力道从对面漫过来，不跟他硬顶，也不被他逼退，就像是一堵石墙，你拿刀去捅，或许能在墙上留下一点白印，但也就只能是如此，要想再进一步，却是半点可能都不再有。
林翰将自己的气息又加了一分，朝前压了压，李垂云那边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一分，还是纹丝不动。
他再加一分，对面终于动了，可那动不是退，而是微微朝前推了一寸。那一寸推得极慢极稳，像是水面上涨了一寸，不声不响的，可你确实能感觉到那水位比方才高了。
林翰心中的惊疑渐渐地变成了惊骇。
这人真的是新进阶的金丹中期么？他忍不住在心中问自己。以前莫不是在扮猪吃老虎吧。这股子金丹中期的气息也未免太过浑厚凝实了些，竟是几乎完全不下于自己。不对，不是几乎，是已经不下于自己了。
他分明记得两个月前李垂云还是个金丹初期的修士，那时候他的气息虽然也沉厚，可到底隔着一层境界的沟壑，跟金丹中期没法比。可此刻对面那股气息压过来时，他竟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同阶的老牌修士对峙，而不是跟一个才突破两个月的新晋。
他在心中将那份惊骇压了压，可那惊骇非但没被压住，反而越压越往上顶。
更诡异的是，这股子气息之后还有某种让他莫名觉得毛骨悚然的什么存在。那东西藏在对方的气息底下，极深极沉，像是一头伏在深潭底下的什么东西，你看不见它，可你知道它在。它不声不响，不动不摇，可你只要稍微朝那个方向多探一分，后背的汗毛就会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林翰不敢再探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的本能告诉他，不该去碰。那本能从他的脊背一路窜到后颈，把他的理智按住了。
终于，林翰撑不住了。
没错，居然是他率先撑不住了。他的气息在跟李垂云对峙了数十息之后，突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从他压出去的气息正中央朝两侧蔓延。他闷哼一声，微微地晃了晃身子，那股正在朝外压的气息猛地一收，整个人朝后一仰，直接坐倒在了椅子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的伤势居然是这般的沉重么？林翰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微白，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心中翻涌着实实在在的不可置信。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伤在身，那场突袭中他伤得不轻，这两个月里他一直在养，也觉得自己养得差不多了。可方才那一试，他才发现自己的伤远没有好透。金丹上的旧伤在方才那股气息的对拼中被牵动了，经脉中好几处暗伤跟着一起翻涌上来。
他这些年跟人斗法从没在气息对峙上先撑不住过，今日居然是当着这个后进的面先软了脚。
他在心中将那层不甘翻来覆去地压了好几遍，才把那口气压平了。
见状，李垂云倒也没有趁机继续压上。在下一刻就是收了自己的气息，那股沉厚的压迫感从堂中缓缓退去，退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搁在膝上，冷冷地看着林翰，似乎在等着对方给他一个解释。
下一刻，林翰居然是一开口，哈哈大笑道，“好好好。经过在下这么一试，木道友的修为境界竟是如此的稳固，已经足以跟中期修士对抗。那些初期修士定然不是道友的对手。如此一来，我们可以算是稳操胜券了。”
他这笑来得又快又响，仿佛要把方才那场对峙里丢掉的体面从这几声笑里彻底的揭过。
李垂云依旧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翰。目光并没有因为那几声笑而松动半分。
林翰似乎是并没有意识到李垂云的目光，只是依旧自顾自道，“如今，道友既然已经是金丹中期的存在，之前的报酬自然是有些轻了。倒是在下思虑不周了。”
说着，他盯着李垂云的眼睛，露出一副真诚之意，道，“不知木道友可有什么心仪之物？只要我惊涛城能拿得出来的，在下定然不会拒绝。”
闻言，李垂云眼中的那点冷终于是退去，也是重新笑道，“林城主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早就有约定，报酬自是不变。在下还是想要那地心熔髓。只是，这形式却是需要稍微变上一变。”
他的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可那松里头有一层让人摸不透的东西。
闻听李垂云说约定的报酬不变，林翰心中一喜。可听到李垂云说着形式需要变上一变之时，林翰又是微微一愣，但随后就开口问道，“不知，道友说的这形式要变上一变，却是想要如何变呢？”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勾起来的好奇，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谨慎。
李垂云道，“地心熔髓不变。只是，在下不想这般无限制地等下去了。这次行动结束之后，在下就要地心熔髓。”
说着，他又是一抬手制止了林翰想说的什么，继续道，“林道友不是说这地心熔髓难以开采么？等回来之后，在下就要立时开采，并且亲自出手。”
他最后更是补充了一句，“在下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四个字说得又轻又平，可那轻平里头有一层不容商量的笃定。
闻言，林翰想了想。若只是这个条件的话，似乎也并非是不能答应的。
地心熔髓开采之难，远超想象，并非是跟修为境界挂钩的。那玩意需要极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勉强开采出一点点来，否则，惊涛城早就大力开采，造就无数高手了。
他在心中将那些关于开采的旧事翻了一遍——他记得上一回开采还是他祖父那一辈的事，前后动用了数万人，挖了数十年，才从地底深处取出来那么一小块。那种东西靠的是工夫、人手、和运气，你修为再高，到了地底深处那层诡异的硬岩面前，跟一个凡人也没什么两样。当然了，也是因为这点，这东西这么多年来还掌握在惊涛城手中，没有被更为强大的势力来强行夺走。
眼前这人虽然境界不算低，手段也足够的强，但——想要凭此就开采出地心熔髓来，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至少短时间内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觉得这条件答应下来对他只有好处。
能用这东西将此人“绑”在惊涛城中，对其他势力也算是一个震慑。至少有他在，万一有那其他的势力再打过来，为了他的那份地心熔髓，他可不得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守住这惊涛城么。
林翰在心中将那层盘算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如此想通，林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既然木道友有此要求，在下自然是答应的。只是，这地心熔髓开采不易，还请木道友心中有数。”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告诫，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李垂云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
一伸手，接过了林翰手中的那枚泛着赤红色光华的玉牌，“在下还需做些准备，就先行离去了。林道友何时准备行动了，告知在下一声即可。”
说着，转身就走。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时落地有声，不疾不徐，像来时一样的稳。
林翰点了点头，道，“如木道友所愿。”
目送着李垂云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又消失在自己的神识之中——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