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字从林翰唇间落下来时,声音不大,甚至比方才那些咒语还要轻上几分。可那一个字落在空气里时,却像是一颗石子被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一圈看得见的波纹从林翰身周朝外荡开,越荡越远,越荡越淡,最终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然后,就消失了——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参军的身形还在半空中,双手掐诀,面色扭曲,短尺悬浮在他身前,正待发动下一场攻击。
尤姓修士的短剑还悬在身前,剑尖朝外,灰白色的灵光凝而不散。
朱姓修士的拂袖还悬在半途,那只手从袖中探出来,五指张开,指尖处白色的灵光已经凝到了极致。
墨辰的巨口还张着,嘴巴深处的混沌光点在缓缓旋转。
虚鲸的尾巴还扬着,那山岳般的身形在半空中,像是一座小山丘。
整片战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林翰身上。
但随后,李垂云突然心生警惕。
他的神识在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来自朱姓金丹和尤姓金丹两人战团的中心处,来得极快极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什么深处急速膨胀、翻涌、上涌。那感觉就像是一锅被盖紧了盖子的沸水,底下的火还在烧,水还在滚,可那盖子却死死地把所有的蒸汽都闷在了里头。
心中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些什么,急忙朝着虚鲸下达了退后的指令。
“快退!”李垂云几乎是在神识中怒吼着下达了指令。
那条巨大无比的虚鲸正跟尤姓修士打得火热,听到李垂云的指令,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顿了一顿,脑袋偏了偏,像是在确认这道命令是不是听错了。那对圆鼓鼓的眼睛朝李垂云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朝尤姓修士那边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放弃眼前这个对手。
随后,它还是忠实无比地执行了主人的命令,尾巴一甩,朝后退去。身形虽然巨大,退起来却极快,山岳般的躯体朝后一缩,便从战团中脱了出去。
见虚鲸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脱离了战团,李垂云心中也是微微一松。
看来这尤姓修士也是对这条打不动的巨兽厌烦无比了。倒不是说他真的就拿这种皮糙肉厚的巨兽一点法子都没有,而是值不值得他付出那般的代价。很明显,他并不愿意。跟一头打不动的巨兽缠斗,耗费的灵力与精力与收获完全不成正比,对方要走,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尤姓修士倒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另外一边,那两名假丹期的修士奋不顾身地再度扑了上来,也给虚鲸的撤退客观上造成了一丝丝的助力。他们虽然伤得不轻,可冲上来时那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头倒是不减反增,一左一右地缠住了尤姓修士的侧翼,让他腾不出手来去追虚鲸。
只不过——
下一刻,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突然以朱姓金丹和尤姓金丹两人战团为中心,爆发了开来。
那力量来得分外诡异。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可以提前捕捉的预兆,就那么凭空从两人的战团中心猛地炸开了。
像是一颗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星辰在那一瞬间骤然坍缩又骤然膨胀,所有的力道,所有的能量,所有的冲击都在同一刹那朝四面八方倾泻而出——
那力量所过之处,空气被从中间齐齐挤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正在急速扩张的白色气浪。气浪的边缘处是无数正在碎裂的空间涟漪,细密而锐利,像是无数把极薄的刀片同时在空气中乱舞。
甚至于都还没听到声响,无数赶来的低阶修士就已经在这两股爆发的巨力之中倒飞——不对,是彻底的化作了飞灰。
那些从营地各处赶来的炼气期、筑基期修士,有的还在半路上跑着,有的已经靠近了战团边缘,有的正从营帐后面探出头来张望。
那股巨力扫过他们时,他们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从头顶到脚底被碾成了齑粉。血肉、骨骼、衣袍、法器,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那股力道撕碎、碾烂、化散,变成了一蓬蓬极细的灰白色粉末,被气浪裹挟着朝四面八方飞散开去。
粉末在月光下翻飞着,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雪。有几蓬粉末甚至飘到了李垂云面前,在那层五色光幕表面沾了一瞬,便被灵光弹开,散在了夜风里。
就连李垂云等金丹期的修士,也是在这股巨力之中身形踉跄着遁光后退。
李垂云的五行护罩在那股气浪触及的瞬间猛地一凹,从正面被压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五色光幕剧烈颤抖着,裂纹从凹陷处朝四面八方蔓延。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朝后滑退了数十丈,双脚在虚空中犁出两道白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方才压下去的那口血差点又涌上来。墨辰重新化作那只小貂鼠,在他肩头差点被掀飞出去,爪子死死抠着他的衣袍才勉强稳住,那几根爪尖将他的衣料勾出了好几个窟窿。
金参军的身形在那股巨力中被推得朝后翻了几个跟头,空出来的手在虚空中胡乱抓了一把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翰站在传送阵边缘,身形在那股气浪中纹丝不动,双脚像是钉在了泥地上,似乎是有什么力量护住了他。
这之后,才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声音,炸响了开来。
“砰!砰砰!”
巨响像是整片天穹都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声浪比气浪慢了一拍,可落在耳中时却比气浪还要震人。
李垂云的耳中嗡地一声长鸣,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铜锣,震得他整个脑袋都在发麻。
那些远处还没被气浪扫到的低阶修士,光是这一声便震得双耳流血,捂着耳朵蹲在了地上。
地面上那些营帐的木桩被声浪震得簌簌发抖,泥地里的碎石被震得从土里跳了出来,那些原本已经歪斜的帐篷被声浪一冲,彻底塌成了一堆堆的麻布和木杆——
“这,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