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也停了攻势,他虽莽撞,却不蠢。
他看得出门道,对方既然能在方才那一瞬间夺剑,自然也能在那一瞬间斩首。
对方没有这么做,要么是有所顾忌,要么是另有所图。
无论哪一种,都不该贸然出手。
季夜没有说话。
他站在岩柱上,任由五道或惊或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龙鳞果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亚空间里,连同路上采到的灵药码在一起。
他本来摘了果子就要走,但走之前,他决定顺手再办一件事。
“我只问一个问题。”
季夜开口。
声音不大,落在谷地里却清清楚楚。
“你们之中,谁曾看过一张记载着葬仙地的兽皮古图。”
持枪女子的凤眸眯了起来。
白衫青年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滞。
壮汉嘴快:“什么狗屁古图?老子打进来就没见过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了嘴。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侧那位负剑男子的脸色,变了。
负剑男子握紧空拳,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季夜手中那柄细长的佩剑。
“你夺我剑,就为了问这个?”
季夜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柄剑随手抛了回去。
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柄朝前,不偏不倚地落在负剑男子脚边,插入焦土三寸,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算作答谢。”季夜淡淡道。
“现在可以说了。”
负剑男子低头看着脚边那柄犹在嗡嗡作响的佩剑,沉默了三息。
剑身上还沾着他自己方才咳出的血沫,此刻正顺着剑脊缓缓滑落。
他缓缓弯腰,将剑拔起,收入鞘中。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慢,像是在借这几息时间消化方才发生的一切。
“道友。”
负剑男子抬起头,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我承认你有些门道。但仅凭夺我一剑,便想从我等口中套出葬仙地的情报,未免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了。”
持枪女子将银枪往肩上一靠,冰蓝色的长发在她身后被残余的灵气拂起几缕。
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凤眸斜斜瞥了负剑男子一眼,又落回季夜身上。
“这位道友。”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我二人只是来寻龙鳞果,葬仙地什么的,从头到尾都没听说过。”
“你若是对那张图有念想,不妨将龙鳞果还与我,我帮你一起审他,如何?”
白衫青年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袖中的手指微微抖动了几分。
他看得分明,这黑衣少年方才夺剑的手段绝非寻常,此刻贸然出声,不如先让持枪女子试探对方的底细。
季夜的目光在两方人马之间平缓扫过。
持枪女子的话他听见了,但并未回应。
他的视线最终重新落回负剑男子身上。
“看样子你知晓葬仙地?”
负剑男子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强行稳住身形。
壮汉这时将两柄战锤往地上一顿,沉闷的撞击声在谷地中回荡。
他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瞪向持枪女子,声如闷雷:“怕什么?龙鳞果就在他身上,方才不是还要跟我们拼命吗?怎么现在倒想跟他联手了?”
持枪女子嗤笑了一声,正欲开口,却被白衫青年轻轻按住肩头。
白衫青年微微摇头,示意她先莫说话。
这黑衣少年的手段太过诡异,绝非他们任何一方能单独应对的存在。
若三方各自为战,最大的可能是被各个击破。
负剑男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转向持枪女子与白衫青年,抱拳一礼。
“两位道友。方才是我们多有得罪。龙鳞果已不在我们手上,再争也无益。”
“眼下此人夺了龙鳞果,又觊觎我等身上的情报,若不联手,恐怕谁也讨不到好。”
“不若你我双方暂且联手,龙鳞果归二位,他身上那张图,归我们。如何?”
持枪女子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与白衫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衫青年沉默了数息,将目光从季夜身上收回,对着持枪女子微微颔首。
“联手可以。龙鳞果归我们。”持枪女子枪尖一指季夜,“至于他的命,谁先拿到算谁的。”
她话音未落,壮汉已率先发难。
两柄战锤被他抡成两团铁灰色的旋风,锤头上的尖刺在残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焦土便炸开一个深坑,整个人如同一头披甲犀牛,以最蛮横的姿态正面撞向季夜。
这一撞不求伤敌,只求将季夜的退路封死,为其余四人创造合围之机。
与此同时,负剑男子身形一晃,已绕至季夜左后方。
他没有急于出剑,只是将右手按在剑柄上,指尖轻轻叩着剑鞘,如同一只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毒蛇。
白衫青年十指连弹,袖中残存的四道朱砂符箓无声飘出,在空中一字排开。
符纸自燃,灰烬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金色丝线,悄无声息地散入周围空气之中。
那是符宗秘传的“缚灵丝”,不攻肉身,专锁经脉。
寻常修士沾上半点,灵力运转便要大打折扣。
绿袍女子手中墨莲盏的光芒再次亮起,碧色光丝分出四缕,分别没入壮汉、负剑男子、持枪女子与白衫青年体内。
持枪女子立在原地,银杆长枪倒提于手,冰蓝色的长发在身后无声飘拂。
她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盯着季夜的一举一动。
她没有跟着壮汉一起冲,而是在等。
等壮汉的冲锋逼出季夜的破绽,等负剑男子的剑找到最佳出手时机。
五人此番联手,虽无事先演练,却因方才共斗龙蜥时积攒的默契而配合得天衣无缝。
壮汉顶在最前,负剑男子侧翼游走,白衫青年以符箓暗中封锁。
绿袍女子稳坐后方为众人续命,持枪女子则蓄势待发,随时准备递出最致命的一枪。
季夜立在原地,左手负于身后,右掌微垂。
他将五人的位置与攻势尽收眼底,神色不见一丝波澜。
丹田深处,十叶劫灭莲台缓缓转动。
巽风之叶与虚空之叶同时亮起。
青色罡风与空间之力在暗金战气的统御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壮汉已冲到季夜身前五丈之内。
两柄战锤高高扬起,锤头上血光暴涨,眼看就要以万钧之势当头砸下。
季夜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仿佛一阵清风拂过水面。
下一瞬,他已越过壮汉的头顶,出现在绿袍女子面前不足三尺之处。
“缩地成寸”这等在小范围内瞬移的空间神通,在五人配合默契的合围中本不该轻易施展。
因为符箓的封锁、负剑男子的剑意锁定、持枪女子的枪势威压,这些都会干扰四周空间的稳定性。
但季夜偏偏在壮汉冲锋势头最盛、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的一刹那施展了身法。
那个时机卡得太精准,精准到仿佛他早已算好了局势的每一步变化。
绿袍女子瞳孔猛地收缩。
她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墨莲盏,只本能地催动法宝的护主之能。
无数碧色光丝从灯芯中蜂拥而出,在她身前织成一面层层叠叠的光盾。
季夜没有拔剑。
他只是将剑指探出,一缕暗金战气在指尖吞吐。
那些碧色光丝在接触到战气的瞬间便如沸汤泼雪般消融殆尽。
季夜的剑指无声无息地穿透光盾,点在墨莲盏的灯芯上。
“噗。”
那盏燃烧了不知多久的碧焰,在劫灭战气的侵蚀下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