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青云城熬了一冬的霜雪,终是被天际隐隐滚过的一记闷雷,碾碎了最后那层冰壳。
城外,那条封冻的护城河,发出连绵不绝的冰裂之音。
厚重的冰层在湍急春水的顶托下崩碎。
磨盘大的冰块互相撞击,发出玉石碎裂般的脆响,顺流而下,将河底淤积的陈腐与泥沙一并卷走。
城墙根角,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从残冰的裂缝里倔强地探出头来。
那一抹嫩绿,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春水点上纸面,贪婪地饮着天地间渐渐苏醒的春意。
凛冬的肃杀,封城时弥漫的血腥,在第一缕春风拂过城头青砖的刹那,便散了。
城外那片荒原,曾是被天图大修的鲜血浸透的焦土。
而今,枯黄的冻土下,大片大片稚嫩的青草破土而出,每一片叶尖都凝着一滴未散的灵露。
甚至在那些因修士斗法而崩碎的深坑里,也开出了几朵不知名的、带着微弱灵气的小花。
生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在这片土地上疯狂地蔓延、复苏。
名山大川之间,灵气潮汐如深海暗流般涌动不息。
逢清晨,便化作肉眼可见的五彩霞光,从天际垂落,将群山染成一幅泼墨重彩的画卷。
蛰伏了一冬的深山大妖纷纷仰天长啸,声如雷霆滚过苍穹,震得千山回响,百谷轰鸣。
而在那些隐秘的禁区、圣地、古世家的深处,更是异象频生。
有真龙虚影盘绕万丈山岳,龙吟惊九天。
有天花自虚空乱坠,地涌金莲,霞光万丈。
这哪里只是春回大地?
这分明是大争之世,在经历了漫长纪元的蛰伏与酝酿之后,终于迎来了万物竞发、天骄并起的沸腾时刻。
太初圣地,万族战场。
这座悬在整个沧澜界所有年轻一辈头顶的无上角斗场,距彻底开启,仅余四月。
……
青云城南,十里长亭。
古道边,杨柳抽出了鹅黄的嫩芽。
几只早春的飞燕在枝头穿梭,啼鸣清脆如玉珠落盘。
可长亭四周,却不见半个闲人
三百名季家黑甲卫,身披玄铁重甲,手按饮血长刀,如同一道铁铸的壁垒,将这方寸之地拱卫得水泄不通。
肃杀之气与这明媚的春光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赫赫威势。
亭内石桌上,两坛火云酿刚拍开泥封。
浓烈的酒香随着春风飘散。
季震天未披战甲,只穿了一身宽大的紫色常服,负手立于亭前,目光如炬,远眺青云城的方向。
大长老季玄与三叔季烈,一左一右立于身后。
季烈的背上,还背着那柄宽阔的燎原短刀,赤红的胡须在风中抖动。
他们对面,苏家家主苏文柏一身青衫,正弯腰细细叮嘱着身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夭夭,出了这青云城,便不比在家里。万事不可任性,凡事多听你夜哥哥的。若遇凶险,切记不可逞强……”
苏文柏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不舍,眼眶微微发红。
“爹,您都说了八百遍啦。”
苏夭夭今日穿着一身极其利落的淡青色劲装,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玉簪高高挽起,少了几分往日的娇憨,多了一丝属于修行者的清冷与坚毅。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没有即将远行的惶恐,反而跳跃着难以掩饰的光芒。
她白皙的眉心处,一抹七彩的琉璃水莲印记若隐若现。
随着她的一呼一吸,周遭那些刚刚复苏的春日水汽,自发地萦绕在她的身畔,将她衬托得宛如误入凡尘的精灵。
“女儿这几个月,可是将那《弱水三千诀》练到了第二层,不会拖夜哥哥后腿的!”苏夭夭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
苏文柏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他这做父亲的怎会不知,九窍玲珑心辅以那滴万载玄冰髓,自家女儿的修为在短短数月间已是一日千里。
可这修仙界的险恶,又岂是几句口诀能道尽的?
便在这时。
长亭外,那原本喧嚣的春风,突然毫无征兆地静了下来。
并非风停了。
而是被一股更加深邃、更加内敛的气机,生生镇住了。
“来了。”
季震天虎目微凝,猛地转头看向官道的尽头。
视线的极远处,一道墨色的身影正踏着那被春雨打湿的泥泞古道,不疾不徐地走来。
他走得很慢,看似闲庭信步,但每一步落下,其身形便会在瞬息间跨越十数丈的距离。
缩地成寸的玄奥在他的脚下被施展得行云流水,不激起一丝空间的涟漪。
那双白色长靴踏过满地泥泞,竟未沾染上半点污迹。
仿佛他整个人,已然游离于这方天地的五行浊气之外。
来人正是季夜。
长三尺三寸的无锋重剑,被他用一根不知名的兽筋随意地斜背在身后。
剑身那暗银色的流云纹路在春光下显得深沉如墨。
所有的锋芒与杀意,皆被死死地锁在剑鞘与那副看似单薄的躯壳之内。
“夜儿!”
季震天大步迈出长亭。
季夜停下脚步,微微拱手:“父亲,苏伯父,三叔。”
声音清越,如击碎玉。
“好!好气度!”
季震天上下打量着季夜,眼底的激赏几乎要溢出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位五岁的儿子,此刻就像是一口被封死在剑鞘里的绝世神兵。
不露锋芒则已,一朝出鞘,必教天崩地裂。
“这一闭关便是数月,身子骨可还硬朗?”季烈凑上前来,大手习惯性地想往季夜肩膀上拍,却在半空生生顿住,讪讪收了回去。
他可没忘记,数月前演武场上,季夜那摧枯拉朽的一拳。
“筋骨已舒,劳三叔挂念。”季夜淡淡道。
苏文柏走上前,对着季夜深深一揖。
“季贤侄,此去中州,路途遥远,万族战场更是九死一生。小女……便托付于你了。”
“苏伯父言重。”季夜虚扶了一把,“我与夭夭同行,自会护她周全。”
苏文柏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绣着云纹的锦袋,双手递上。
“这袋中,有苏家近半的底蕴,皆是一些恢复灵气、解毒疗伤的极品丹药。贤侄莫要推辞,穷家富路,权当是伯父的一点心意。”
季夜没有拒绝。
在万族战场那种绝地,资源永远不嫌多。
他抬手接过,心念微动。
“嗡。”
一丝空间涟漪泛起,那只锦袋便凭空消失。
“夜哥哥!”
苏夭夭见大人们的话说完了,终于按捺不住,像只青色的小蝴蝶般扑到了季夜身边,她仰起头,眉心那朵七彩水莲印记熠熠生辉,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我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季夜看着她那双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眸,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一枚青铜令牌上。
他给她的那枚完整的太初令。
此刻,那块原本长满铜绿的令牌,在苏夭夭琉璃无垢台日夜灵气的冲刷下,已然褪去了锈迹。
露出了虚空神铜那暗青色的古朴光泽,上面那个“太”字更是流转着隐晦的空间道韵。
敢把太初令如此堂而皇之地挂在腰间,放眼整个东荒,怕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嚣张的人。
但季夜并未出声提醒。
因为他站在她身侧。
谁若敢伸手,斩了便是。
“现在。”
季夜吐出两个字。
季震天闻言,转过身,大步走到石桌旁,双手端起那坛刚拍开泥封的火云酿。
清冽的酒水倾泻而下,倒满了两只粗瓷大碗。
“男儿志在四方,当执剑问鼎天下!”
季震天端起一碗,递给季夜。
“今日,为父便以此酒,为你践行!”
“愿君凌驾九霄!”
季夜单手接过酒碗。
烈酒入喉,如同一条火线顺着食道直坠胃部,辛辣刺骨。
而后回甘漫上,酒香满膛。
“哐当。”
他将空碗随手摔在青石板上,瓷片四溅。
“此去,我会成为最强。”
八个字,重逾万钧。
言罢,季夜转身,面向南方那苍茫无尽的万里山河。
那里,是大道的方向。
那里,有这方天地最古老的圣地。
有无数当世天骄在磨刀霍霍,只为在这大争之世中杀出一条成仙的血路。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禽鸣,自高空云层中轰然炸响!
狂风骤起,卷起长亭外的漫天杨柳。
一团巨大的黑影如同乌云坠地,带着一股凌厉的二阶大妖威压,轰然降落在季夜身前。
铁羽黑鹰!
经过季家灵药喂养与血肉的滋补,这头凶禽的体型比以往庞大了整整一圈。
翼展超过八丈,浑身翎羽犹如浇筑了一层冷硬的黑铁,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寒芒。
双目如电,凶威赫赫。
它乖顺地低下高昂的头颅,将宽阔的后背平展在季夜面前。
“上去。”
季夜侧头,对苏夭夭说道。
苏夭夭一点也不怕这头庞然大物。
她咯咯笑着,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脚下生出一朵虚幻的水莲,托着她轻盈地跃上了鹰背。
季夜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季震天、季烈和苏文柏,只留给众人一个挺拔如剑的墨色背影。
脚下无风,亦无雷霆。
他简单地迈出了一步,身形便已凭空出现在了鹰背的最前端。
“走。”
季夜冷冷吐出一字。
“轰!”
铁羽黑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长鸣,双翼猛然下压。
狂暴的飓风瞬间将周围的草木连根拔起,黑色的庞大身躯如同一支离弦的巨箭,直插云霄。
眨眼间,便已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消失在苍茫云海之间。
季震天站在长亭前,任由狂风吹乱了斑白的鬓角。
他望着南方那辽阔的天际,眼底有着难掩的自豪,也有一抹深深的期冀。
大世已至,万物竞发。
这片沉寂了太久的沧澜大地,终于要迎来它最璀璨,也最血腥的狂欢。
“去吧……”
季震天低声呢喃,犹如在对着整座东荒宣告。
“去告诉那些高高在上的圣地、世家,告诉那些沉睡的上古妖孽。”
“我季家天骄,才是当世最强!”
……
九天之上,罡风如刃。
铁羽黑鹰在万丈云海中平稳地穿梭,身周自带一层流线型的妖力护盾,将高空的酷寒与罡风尽数隔绝。
鹰背上,苏夭夭好奇地趴在边缘,俯瞰下方如蚁般大小的山川河流:“夜哥哥,圣地远吗?我们要飞多久呀?”
她回过头,看向盘膝坐在前方的季夜。
季夜没有睁眼。
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凛冽气流,丹田内,十叶【劫灭莲台】正以一种玄妙的律动缓缓旋转。
生死、时空、五行、风雷。
他的呼吸,已然与这方天地的高空罡风产生了某种深沉的共鸣。
“很远。”
季夜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缥缈。
“但只要剑在。”
他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深处,一抹比这九天罡风还要锋利的暗金剑芒,一闪而逝。
“便如在咫尺。”
铁羽黑鹰载着两人,划破东荒天际,向着圣地浩荡前行。
……
而此刻。
而此刻,若有人能俯瞰整个东荒乃至整座沧澜界的版图,便会看见一幅宏大到了极致的画卷。
随着太初圣地万族战场开启之日的临近,整个沧澜界仿佛一锅沸腾的滚水,彻底活了过来!
自北域的神弃雪原,到南疆的灵山大川。
自西漠的无尽沙海,到东荒的十万大山。
数以百万计的流光,如划破白昼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升上苍穹。
有长达千丈、由九条蛟龙拉动的黄金古战车,车辕上立着身披神金甲胄、气吞万里的古族神子。
有形如山岳、遮天蔽日的玉色楼船,船舷边依着轻纱掩面、气息如渊似海的女子。
有脚踏青锋、一剑光寒耀九州的孤傲剑修。
亦有端坐骨莲、浑身尸气滔天的隐世魔胎。
这些光芒,颜色各异,气息强弱不同,但它们的方向却出奇的一致。
犹如百川归海,万鲤朝龙,齐齐向着东荒——太初圣地,疯狂汇聚!
这是一种大势。
一种气运交汇、万物竞发、不争即死的大争之势!
每一个在这天地间飞驰的身影,都在渴望着在那座远古战场中,夺取那冥冥中的一丝仙缘,去争一争那天下第一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