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那只布满鳞片的巨爪再度拍下。
这一次,爪势比之前任何一击都要沉重。
龙爪过处,虚空寸寸碎裂,紫黑的虚空乱流从裂缝中涌出,将周围的雷云尽数吞噬。
攻势未至,那股裹挟着毁灭法则的无上威压,已先一步锁死了季夜的所有退路。
季夜右拳蓄力已至巅峰,劫灭战气在拳锋上凝成一轮暗金色的煌煌日轮。
但龙爪来得太快,快到他距大成还差最后一息。
这一息若补不上,拳势便无法攀至极巅,硬撼之下,必遭重创。
生死悬于一线,季夜却不退反进。
他心念电转,莲台上那片宙光星晷之叶骤然大亮,一股无形的时间伟力以他为中心横扫开来,将周身三尺之内的光阴流速强行扭曲。
刹那间,龙爪落下的轨迹骤然一缓。
每一片龙鳞的古老纹理、爪刃边缘那些细密如蛛网的空间裂缝。
乃至裂缝中喷涌的紫黑乱流……全都在这一瞬被放慢了无数倍。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
但在被拉长到极限的感知里,季夜将这一瞬用到了极致。
十一片莲叶的力量层层叠加,劫灭战气在拳锋上凝聚、压缩、再压缩,直至拳芒四周的空间都承受不住而开始坍缩。
“轰——”
光阴恢复流速。拳与爪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万籁俱寂。
撞击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因为虚空已被这股力量彻底排空,连头顶那片延绵万里的雷云都被冲击波生生撕裂。
僵持只持续了一息。
黑龙那只无坚不摧的巨爪骤然从掌心处向内凹陷,龙鳞上的暗金色泽在凹陷中迅速黯淡、碎裂、剥落。
季夜的拳锋,生生穿透了龙爪!
淡金色的流焰顺着伤口灌入,如附骨之疽般沿着龙臂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龙鳞破碎,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脆响。
炽热的金色龙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滴落在下方漆黑的大地上,每一滴都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焦黑重坑。
黑龙发出一声震动寰宇的嘶吼。
它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贯穿的右爪,竖瞳中的暴戾终于被某种更加凝重的情绪所取代。
这个它眼中的蝼蚁,真的伤到它了。
季夜一击得手,正欲抽拳再攻,面色却蓦然一变。
他的右拳仿佛陷进了无底深渊,一股庞大到近乎无穷的吸力将他死死固锁在龙爪之中。
紧接着,黑龙躯壳上那些紫黑龙息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光网,猛地向内一收,顺着他的右臂蔓延而上,将他整条手臂彻底封死。
黑龙低下狂傲的头颅。
那双暗金竖瞳凝视着爪心的血洞,旋即缓缓移向季夜。
它的目光里剥离了狂暴,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平静。
“你很好。”
三个字从龙喉深处翻滚而出,与先前的轻蔑判若云泥。
话音未落,黑龙再度昂首,布满鳞片的巨口开阖间,喉咙深处猛然亮起一点幽暗至极的紫光。
季夜瞳孔骤缩,身形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向左横移。
一道只有手臂粗细的紫黑龙息擦着他的胸口掠过,将他右胸的骨甲瞬间洞穿。
龙息所过之处,骨甲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虚无,连碎片都不曾留下。
季夜低头看着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空洞,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道龙息将所有的破坏力凝聚压缩到了一点,其穿透力比先前那铺天盖地的吐息强了何止十倍。
“此等杀招,方才为何不用?”
季夜冷声开口,暗中将体内残存的劫灭战气凝练到极致,试图冲破手臂的束缚。
“方才?”
黑龙的龙须微微抖动,像是在笑。
“方才你还不配。”
季夜沉默不语,战神法相轰鸣,欲以蛮力挣脱。
“这具残魂被封印在此,已有六万三千年。”
黑龙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苍凉。
“当年他将吾封印于此,曾言终有一日,会有人来接替这道关隘。”
它俯瞰着季夜。
“他说的那个人,应当就是你了。”
季夜眉头微动。
他仍在试图抽回右拳,但那股吸力太过诡异。
劫灭战气顺着拳锋源源不断地涌入黑龙体内,竟像是在被对方主动吞噬一般。
“古帝早已经消散了。”
季夜语调平静。
“他的残念在消散前加固了封印,可保沧澜五十年。”
黑龙闻言,沉默了片刻。
那双龙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季夜来不及分辨那是愤怒、悲痛,还是别的什么。
它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然后,它说话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倒是走得干脆。”
龙须微微抖动,像是在笑,但笑意里有一种被岁月熬干了的涩意。
就在此时,黑龙体内的气机突兀一变。
原本死死禁锢着季夜的恐怖吸力,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黑龙缓缓收回那只受创的右爪,搁在身前,若有所思地看着掌心不断淌落的金色龙血。
重获自由的季夜身形一闪,瞬间退开千丈,横戟立于虚空,警惕地注视着黑龙的异动。
“六万年前,他满身是血来找吾。他说通道另一端有大敌,涌来的怪物沧澜无人能挡。”
“他要吾替他守住这道北岸,不放一头域外邪魔入关。”
“吾问他,凭什么。”
黑龙的庞大龙尾在它身后缓缓甩动,声音极低,像是在翻阅一本已经泛黄腐朽的古籍。
“他说,凭这沧澜广袤,有龙族的一半。”
“吾又问他,若吾守了,能得何好处?他说,待此间事了,便还吾自由。”
它顿了顿,龙躯上原本狂舞的紫黑暴虐之气,竟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吾等了他几万年,他却再也没来。”
黑龙昂起硕大的龙首,望向头顶那片残破的天幕。
雷云深处电光游走,忽明忽灭。
“后来吾才知道,他当年是裹挟着异界之敌冲回了通道另一头。他从外面关闭了通道,也把他自己,永远关在了沧澜之外。”
“他死了。”
黑龙的声音低沉如古岩摩擦。
“所以,你恨他。”季夜道。
“恨。”
黑龙将这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吾恨了他很久。”
“恨他设局封印吾,恨他言而无信,恨他把吾扔在这鬼地方替他守关。”
它的话音蓦然一止,巨大的龙爪在虚空中死死攥紧,过了许久,又缓缓松开。
“但后来,吾不恨了。”
黑龙的声音轰然拔高,先前的沧凉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斩断宿命的坦荡与狂傲。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它傲然昂首,灿金色的竖瞳里,最后的暴戾烟消云散。
“那一战,他把自己的命都填进去了,吾不过是少了几万年自由,算得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黑龙猛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动寰宇,将头顶那片凝固了许久的雷云震得翻涌不止。
紫黑色的狂雷如暴雨般砸落,劈在它的龙鳞上激起漫天火星。
它在漫天雷霆中狂笑,龙须飞扬,竖瞳中迸发出刺眼的光芒。
那笑声里没有悲凉,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被压抑了无尽岁月后,终于得以向天地宣泄的宿命狂意!
良久,笑声方歇。
黑龙低下头,凝视着季夜,眼中的光芒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炽热。
“所以——”
它一字一顿,声音如洪钟大律,在寂灭的空间里轰然炸响。
“他欠吾的自由,便由你这传人,来还!”
话音未落,黑龙体内最后那道禁制彻底崩塌。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烈一幕。
黑龙庞大如高山大岳的龙躯,竟从尾部开始寸寸解体,化作漫天狂暴而纯粹的金紫色光粒。
龙鳞、龙骨、龙血、真意……在这一刻尽数逆向归元,化为了宇宙间最原始的法则洪流。
漫天光粒如同决堤的星河,带着破灭一切的威压,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季夜体内!
季夜的识海在刹那间被撕裂。
那是黑龙的记忆碎片,漫长到近乎无穷的岁月。
星空深处,一条比星辰还庞大的苍龙在虚空中游弋,龙身蜿蜒过处,星辰明灭。
苍龙昂首,发出一声无声的龙吟,整片星海都在这一声龙吟中震颤。
无数古老的存在从黑暗中苏醒,朝它匍匐。
那是它全盛时期的记忆,是真龙睥睨寰宇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