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后院的灯还亮着。
叶婉清又缝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长衫下摆最后一段滚边收了口,才把银针在鬓角轻轻擦了两下,插回针囊。
她把那件墨色长衫叠了三叠,又展开,又叠上,最后干脆整件抱在怀里,就着灯光坐着发怔。
檐影下,顾清漪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动。
一汪看不见的“水”顺着窗缝无声漫进屋去,把案头那只针囊整个裹在里面,水面合拢,纹丝不动。
“好了。”她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往后牵星针对面看到的,都是这间屋子往日的模样,该亮灯亮灯,该有人有人,只是再也看不见新的东西。”
季夜盯着那扇窗,缓缓点头。
顾清漪撤去隔音的水幕,悄无声息地退进了檐影深处。
雪地里,季夜独自站了片刻。
他张了张口,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两滚,才落出声来。
“娘。”
屋里悉悉索索的响动停了。
过了半晌,才传来一声迟疑的、几乎不敢相信的应答。
“……谁?”
“是我。”
窗子吱呀一声推开,暖黄的灯光泼了季夜一身。
叶婉清扶着窗框往外看,看清雪地里那张脸的一瞬间,怀里的长衫滑落在地。
她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外跑,绣鞋绊过门槛,人已经冲进了雪里。
“夜儿!”
季夜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
一年多不见,娘好像矮了些。
记忆里那双总是温温软软的手,此刻死死攥着他的手臂,抖得厉害。
“真是你?”叶婉清仰着头,借着窗里透出的灯光,一寸一寸地看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瘦了……也黑了……怎么又高了这么多……”
她伸手去摸季夜的脸,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自己衣襟上使劲擦了擦,才重新贴上他的脸颊。
手心冰凉,还带着夜里的雪气。
“娘,我回来了。”季夜握住那双手,把它们拢进掌心。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叶婉清一迭声地念着,忽然又慌了神,“你等着,娘去叫你爹,再让厨房给你……”
“娘,先别声张。”季夜按住她。
叶婉清一愣。
也就在这时,后院月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季震天喝得半醉,一路哼着往回走,一抬眼,看见自家窗前的雪地里立着个高大的黑影。
他的酒唰地醒了一半,腰间的刀已经出鞘三寸,再定睛一看,又咔地一声推了回去。
“……夜儿?”
“爹。”
季震天大步过来,站定,抬手像是要拍儿子的肩,落下去之前又收了力道,最后只是重重按了按。
“好小子。”他嗓子有点哑,“回来也不递个信。”
“这次回来,不能叫人知道。”
季震天盯着儿子看了两息,脸上的醉意褪得干干净净。
“出事了?”
“进屋说。”
一家人转身进屋时,叶婉清才看清檐影里还立着一个人。
青黛道衣,身姿高挑,眉目清冷得像庙里的画。
她愣住了,扯了扯季夜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夜儿,这位是……”
“太初圣地派的护道人,顾清漪,这次随我回来办事。”
叶婉清眼里那点火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了下去,随即又赶紧堆起笑,上前拉住顾清漪的手:“哎,好,好。姑娘快进屋,外头冷。”
顾清漪任她拉着,欠身一礼:“夫人。”
……
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
叶婉清一进屋就没停过,搬凳、倒水、拨炭火,最后一拍手:“饿了吧?娘去给你下碗面。”
不等季夜答话,她已经掀帘子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炭盆往儿子那边推了推,这才又出去。
季震天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盏酒,却没有喝。
“说吧。”他声音压低,“什么事,连自己家门都得翻墙进?”
季夜也没有绕弯子:“我在外面结了仇家。对方寻不着我,就把主意打到了家里,如今已经摸到青云城了。”
季震天的手按上桌面:“多少人?我季家的黑甲卫也不是摆设。”
“爹,对方未曾在明面显露。”季夜摇头,“他们的手段在暗处,黑甲卫拦不住。圣地的人已经到了,城外有人守着,家里这边,我亲自来。”
“那我做什么?”
“爹只做一件事。这几日府里的宴照常,人照常,谁也不许知道我回来了。”
季震天眉头拧紧:“你三叔也瞒?”
“瞒。”
“……也对,他那张嘴,三碗酒下去,祖坟里的事都能往外说。”季震天哼了一声,“那大长老那边呢?宅子里的阵是他看着的。”
“爹去递句话。就说圣地要在府里查一样东西,让他这几日别动护宅阵,旁的不必多说。”
“成。”
父子俩三言两语把事情定下。
帘子一挑,叶婉清端着托盘进来了,两大碗热汤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面上堆着小山似的肉臊。
“快吃。”她把一碗推到季夜面前,又把另一碗推给顾清漪,“姑娘也吃,大半夜的,都空着肚子呢。”
顾清漪微微一怔。
她本立在门边,站的是护卫的位置,那碗面热气腾腾地推到面前,倒叫她一时没接上话。
“夫人,我当值……”
“当值也得吃饭。”叶婉清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不由分说,“坐下吃。”
顾清漪看了季夜一眼,季夜已经低头吃上了。
于是这位真域后期的护道者依言坐下,安安静静地捧起了那碗面。
叶婉清自己不吃,就坐在旁边,看儿子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眼圈又红了一圈,嘴里还念叨着让他慢点吃,锅里还有。
趁儿子添面的工夫,她凑过去,压着嗓子:“夜儿,那姑娘……真俊。
“娘,人家是前辈,比我大了百余岁。”季夜头也不抬。
叶婉清看了看那张莹白胜雪的侧脸,半天憋出一句:“修行人……真是看不出来。”
……
季夜放下碗的时候,叶婉清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出去,再回来时,怀里抱着那件墨色长衫。
“来,站起来,试试。”
季夜依言起身。
长衫展开,从肩头落下去,针脚细密,入手却极轻,大小竟分毫不差,唯独袖口略短了一线,露出半寸腕骨。
“娘就知道。”叶婉清又是懊恼又是欢喜,拉着他的手腕比了比,“长这么高,袖子说什么也得再放半寸,别动。”
她转身取来针囊,从里面拈出那枚银针。
季夜的目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桌边,顾清漪搁下筷子,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枚针已经被顾清漪施加了手段,此刻落在谁手里,都只是一枚寻常的银针。
叶婉清就着灯,把袖口的暗线拆开半寸,又一针一针,细细地缝了回去。
灯花偶尔爆一声。
季震天坐在旁边,端着那盏酒,一口也没喝,就那么看着。
季夜垂着手,站得笔直。
从万族战场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站在自家娘亲面前,由着她捏着自己的袖口,一针,一线。
最后一针收了口。
叶婉清低头咬断线,用指腹把袖口的针脚细细捋平,拍了拍。
“好了。”
缝了一年多的衣裳,今夜,总算收了最后一针。
季夜抬起手臂,借着灯光看了看那半寸新缝的袖口,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娘,这针线倒是好使,新置办的?”
“可不是。”叶婉清把银针插回针囊,顺手理着线头,“前几日府里收贺礼,青州云锦坊送来一匣子上好的针线,说是贺你成道子的。里头那几枚银针顶好用,穿你这缎子,又滑又不涩。”
她絮絮说着,浑然不觉。
季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随口再问:“哪天送来的?谁经的手?”
“这娘哪记得住。”叶婉清笑了,“府里如今一天几十份礼,都是采买上的陈禄在管。怎么,这也要查?”
“孩儿只是随口问问。”季夜放下茶碗,“袖口很合身。”
……
天蒙蒙亮,前院偏厅。
采买管事陈禄揣着账本进门的时候,还当是族长要查年底的流水。
等行完礼一抬头,看见族长身边坐着位从未见过的青衣女子,眉目清冷,不怒自威,他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陈禄。”季震天翻着账册,头也不抬,“前几日云锦坊送来的那匣针线,是你经的手?”
“回、回族长,是小的。”陈禄躬着身,“三日前,城南悦来驿栈交割的,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小的还亲自验过货……”
“验完货呢?”开口的是那名青衣女子,声音不高。
“之后?”陈禄一愣,“之后小的就把货带回府,入了库……”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
那天他晌午在驿栈交割,回府入库时,天怎么就擦黑了?
中间那几个时辰,他去了哪儿?
陈禄的额头一点点渗出汗来。
“小的、小的那天多喝了两碗……”他声音发虚,“许是在路上睡着了……”
“在哪家酒肆喝的?”
“这……”
“同谁喝的?”
“……”
陈禄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拼了命去想,那半日就是一片白。
记忆里赫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像一页被人整个裁走的纸。
冷汗当即顺着鬓角淌下来,这个五十来岁的老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族长!小的当真不知道啊……”
顾清漪起身,走到他面前:“抬头。”
陈禄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她凝视他眉心片刻,指尖虚虚一拂,收回手时,眉尖轻轻蹙起。
“不怪你。”她淡淡道,“你那半日的记忆,是被有心人拿走的。”
……
陈禄失魂落魄地退出去后,屏风后转出一道身影。
季夜在椅上坐下,指节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针是三日前进的城。
抹掉陈禄半日记忆、把牵星针混进贺礼的那只手,在青云城里待过,或许现在还没有走。
他想起昨夜长街上的灯火,酒楼里满堂的叫好,城门口彻夜不熄的灯笼。
满城都在给季家贺喜。
贺客盈门,泥沙俱下。
“要在城里搜查么?”顾清漪立在窗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美眸微光闪烁。
“不搜,一搜就打草惊蛇了。”季夜摇头,“陈禄那边派人盯着,别惊动他,他现在是唯一摆在明面上的线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里,青云城的屋脊连绵铺向远处,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第一缕炊烟。
“给周长老传讯。”季夜望着城外的方向,“山里的活儿先放一放,请他进城,我要给那枚针挪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