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照壁正中,最后一点墨迹彻底凝固。
没有风吹,没有法力激荡的轰鸣。
南堤上,老河工握着铁钎的手指松开了,沉重的铁钎跌入泥水,溅起半尺浊沫。
北街废墟旁,满脸焦灰的铁匠扔掉了刚铲满湿泥的麻袋。
旧衙前刚刚搭起的草棚下,那些缠着染血布条的伤者,自行从草席上直起身子。
粮铺后院,阿禾的姨母手里那只沉甸甸的竹蒸笼摔在青石上,滚烫的发糕滚进泥水里,散出一缕极淡的白汽。
满城的人,在这一瞬间,同时停下了手头正在拼命做的事。
他们眼底原本属于灾祸的慌乱与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不见底的空茫。
随后,整座城的人,齐齐转过身,面向城西。
人群迈出了第一步。
......
南市旧衙后的大坑深处,季夜依然站在崩塌的渠壁边缘。
五道暗金色的真元如绷紧的钢索,顺着他的指尖死死钉入地下交错的渠网。
他刚刚在识海中勾勒出的【万象天图】正以微型回环强行压制着地下狂暴的五灾。
他的经脉在这五股狂暴力量的对冲拉扯下,泛起针扎般的剧痛。
骨髓深处的暗裂被巨力反复拉扯,发出细微的闷响。
他不能立刻撒手。
一旦撤去真元支点,未尽的地火与倒灌的浊水顷刻便会顺着地脉再次反扑。
急促的脚步声自坑边传来。
高升纵身跃下大坑,停在距离季夜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呼吸沉重得像是在拉破风箱,暗银色的重甲上满是泥浆与划痕。
高升伸出双手,将两样沾着血污的物件,轻轻放在了坑沿的石板上。
一块被磨得光滑、正中刻着“钱大山”三个字的窄木牌。
以及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暗银亲卫牌。
“钱虎没能出来。”高升的声音沙哑得近乎干瘪。
季夜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半息。
“东仓里的人呢?”
“都出来了。”高升低着头,指节捏得发白,“四十多个人,一个没少。”
就在坑沿上方,那些刚刚被钱虎用脊梁顶住塌方、拼死抢救出来的东仓脚夫们,此刻已经迈开步子,神情空茫地汇入了走向城西的人流。
季夜沉默了一瞬。
“那就别让他们再死一次。”
他没有命高升去堵死岁门。
岁门要收的人,脚下的路会自行缩短,在巷口堆起万具肉身也拦不住这种规则。
季夜收回视线,语调极快且冷硬地交代下去:“叫上赵横与石平,带上所有铁锁链,去古庙门前等我。”
“锁链一头扣死在殿外,另一头交给我。”
“守在门外,不必去管稍后还记不记得为什么站在那里。只要铁索连续震动三次,你们三人就合力往外拉。”
高升重重抱拳,转身跃出大坑。
石平此时已退到坑边,他断裂的左臂被布条死死绑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柄带血的铁钎,在重盾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城民名字下方,狠狠凿出了一行极粗的深痕。
三震,拉索。
高升则解下铁索的扣环,将钱虎留下的那枚亲卫牌穿进铁链的死结里。
他们很快可能会连自己为何死抓着铁链都想不起来,总得在手上留下一块不用脑子去记的锚点。
顾清漪自南堤赶回,身形轻落在大坑的另一侧。
她脸色苍白,右臂隐在宽袖中,左手并指虚引,将静水真域精准地切入第二渠与第四渠交界的极热与极寒之间。
她亦没有尝试隔着半座城去强行封锁岁门。
她只留在坑边,替季夜死死按住五渠中最容易失衡的水火节点,为他从这微型回环中抽身争取时间。
......
城中的人群迈出了第二步。
街道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距离。
老河工从南堤迈出一步,脚下翻滚的浊流便被抛在身后,第二脚落下时,人已经站在了城西长街的青石板上。
粮铺阿禾的姨母才迈出米铺门槛,身侧的房屋便如流光般向后飞退,再落脚已踩在了废巷那片湿漉漉的烂泥里。
那些原本躺在旧衙草席上的重伤员,连同身下的门板与担架,无声地在地面上平移前行。
城里的每一堵土墙、每一座石桥,都在为这些被列名的人自行让开道路。
没有长街上的推搡践踏,也没有哪一座防线能够阻挡整座城的移动。
第三步落下。
古庙在城西废巷深处彻底凝实。
偏房那一面墙壁被惨白的白光彻底撑满。
无数道人影甚至没有真正走完整条废巷,脚下的青砖便已无声化作了门内的黑石。
他们保持着抱孩子、抬担架、裹伤腿的姿势,在同一阵刺目的白光中,轮廓迅速变淡、透明。
高升、赵横与石平狂奔赶到庙前。
高升只来得及将两个险些被踩倒的小童扶稳,但他们仍挣脱他,继续走入白光。
赵横探手抓向一名走过的脚夫,指尖刚刚触及对方后背的粗布衣裳,那块布料便如灰烬般褪成惨白,从他掌心里无声滑脱。
石平将重盾横在偏房门前。
重盾刚刚横下,那名城民脚下三尺青砖便无声消失。
石平只觉盾后一空,再看时,那人已经越过盾墙,站在了白光之前。
数息过后。
白光向内收缩了一寸,门内恢复了死寂。
热闹了七年的无影城,在这一瞬骤然空了。
长街两侧的灶膛里还燃着柴火,水渠里的浊水仍在哗哗流淌,东仓外还斜靠着几辆装满粮袋的独轮车。
但整座城里,再也听不见半点属于本地生灵的声息。
遗忘在同一时刻无声降临。
赵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抓着的一只小童布鞋,鞋底还沾着湿泥,他眉头拧紧,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从门槛边抱回来的孩子究竟是谁。
石平靠在庙门边,低头看着重盾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他认得每一个字,甚至能念出每一个音,但他脑海里原本对应的那些黝黑、苍老或稚嫩的面孔,已经全被洗成了一片空白。
高升摸了摸系在铁索上的亲卫牌,他还记得钱虎倒在东仓门下的模样,却忽然说不清钱虎拼死换出来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他们没有停下来去思索这些缺失的记忆。
高升低头看了一眼盾牌内侧那行新凿的“三震,拉索”,重新把冰冷的铁链在手腕上狠狠缠了两圈。
......
古城中央,唯有一人未动。
那个被季夜从岁门里硬拖出来的无名书生,依然站在空荡荡的街道正中。
铺满照壁的黄纸上,并没有“北城墙根代书之人”。
他或许早已被岁门录入过一次,又或许是他的姓名与存在已被洗得太干净,岁门没有再次降下接引。
季夜自地坑中掠出,落在书生面前,将那卷密密麻麻画满修正路线的五渠图册拍在他怀里。
季夜抬手指向图中几处被特意圈红的闸口。
“水漫过红线,就去推开第三闸。地底若是再传来闷响,立刻砍断北边那根备用木榫。不要去想为什么,照着图上的位置做。”
书生双手死死抱住图册:“在你们回来之前呢?”
“撑着。”
书生重重一点头,抱紧图册,转身跑向了最近的一座水闸。
书生依图打开了三处通往城外荒滩的泄水口,顾清漪则在坑边以静水真域强行压住最容易失控的水火交界,将五灾残存的冲力引向城东的废墟。
这只能为古城争取极为短暂的时间,却足够季夜放开对主脉的强行镇压。
季夜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第四幅【万象天图】神通轰然运转。
【万象归劫】!
他没有去强行化解全城的灾力,而是顺着回环流转的势头,将正在冲撞的水、地火、风、寒与地脉之力,各自截下五股灾力,强行收入万象天图所构筑的周天大环之中!
“轰!”
五道暴烈的力量强行入体,生生在刚刚稳固的经脉壁上撕扯出道道细痕。
季夜本就布满暗裂的肩背皮肉再次崩开数道血口,金色的血液顺着脊骨蜿蜒滑落。
无漏战躯在此刻将经脉的撕裂感飞速分散至全身。
季夜没有停顿,顺手扯过一条铁锁链扣死在腰间,身形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直扑城西废巷。
古庙门前,顾清漪与高升并肩立在铁索主端,赵横死死卡住左侧残柱,左臂骨折的石平则将重盾嵌入两柱之间,用完好的右肩抵住盾面。
季夜落在门槛前,没有向众人解释门后的一切。
他握住铁索,手腕发力,连续向外重重扯动了三下。
哗啦、哗啦、哗啦。
三声清脆的铁环撞击声在死寂的庙门前回荡,高升四人同时点头。
随后,季夜转身跨过门槛,一步踏入了偏房那片白光之中。
刺骨的剥离感瞬间落在他周身各处。
季夜没有放开五力,而是以万象天图将其死死锁在体内运转,以无漏战躯承受着力量激荡的反冲,识海中【劫念不灭】的金色魂光如同一根扎进神魂的铁钉,死死钉住脑海深处的唯一一个念头:
把人带出来。
眼前白光散尽。
那条宽阔漆黑的黑石长街,在此刻扩张到了目力难及的极致。
刚刚被卷入门内的满城生民挤满了整条长街,他们依旧保持着迈步、扶老携幼的姿势,密密麻麻地向前移动。
而在长街更深处,则是过往历次岁末被带走的旧人。
他们的身形已经淡薄得如同烟雾,衣袍横跨着数个不同的时代。
卖鱼的老鳏夫站在第一道干渠旁,神情呆滞。
而阿禾依然蹲在最末一道干渠边,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划着渠底的干土。
天际尽头,那座巍峨如山岳的巨大岁轮每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长街上的所有人便身不由己地向前迈出一步。
无数道细密的白光光纹扎在他们的眉心与胸口,抽出一缕缕极淡的微光,顺着干涸的石渠,如水流般汇向巨轮。
季夜没有迟疑。
他脚下发力,身形掠至第一道干渠边缘,识海中的万象天图轰然运转至极致。
“去!”
天图中锁住的水势,顺着他的掌心轰然倾泻入第一渠底。
紧接着,他并指连点,将地火注入第二渠,将长风送入第三渠,将极寒铺满第四渠,最后将沉浑的地脉震力重重轰入第五渠!
五力入渠,顺着生灭相生的次序轰然运转。
“轰隆————!!”
原本死寂的黑石长街剧烈震颤。
巨大岁轮的外缘猛地一震,那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黑色外轮,在五道本源力量的推动下,第一次发出了沉重的转动声响!
缠绕在所有人身上的细白光纹,在这一刻齐齐松弛下来。
刚刚被拖到渠边的生民成片停住脚步,最前方的几人甚至脱力般向后跌退了数步。
最靠近第一渠的老河工忽然抬起头,空茫的眼底短暂恢复了一丝浑浊。
他像是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守堤,五指无意识地虚握,做出抓紧铁钎的动作。
人群中,一名怀抱婴孩的妇人也猛地收紧双臂。
她已经叫不出怀中孩子的乳名,身体却先于被剥空的记忆,将孩子死死护回胸前。
更远处,阿禾那反复落在渠底的第一笔,没有像先前那样立刻消散。
仅仅一息,满街死寂中便多出了无数细微的挣扎。
岁轮从他们身上抽走东西的速度,第一次真正慢了下来。
季夜看见这一幕,压下喉间涌出的腥甜,又将五股灾力向前送了一寸。
他体内战气疯狂倾泻,推动五力加速流转,巨轮再次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也就在巨轮转过这一格的瞬间,原本藏在阴影中的核心彻底暴露在了季夜眼前。
巨大的岁轮中央,并非只有黑色主轮。
在那刻满岁月磨痕的黑轮内侧,死死咬合着一圈十分狭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惨白棘轮。
黑轮古拙沉重,刻满了粗粝的旧齿。
而那白轮的轮面与齿根光滑如镜,没有半点纹理,其质感竟与城外五道断渠中那空缺的三尺空白如出一辙。
黑轮在五渠之力的推动下艰难向前。
而黑轮每向前挪动半齿,白轮便沿同一根主轴反向咬回一齿。
两者在轴心处疯狂对冲,齿轮每错开一格,刚刚松弛下去的白光光纹便再次剧烈收紧!
白轮的转速越来越快。
悬在半空的生民被强行提离地面,干渠旁那些虚幻的旧人,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飞灰,消散在虚无中。
最末一道干渠旁,阿禾的手指终于在干土上划下了最后一笔。
那个她写了整整七年的字,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成型。
禾。
字迹落定的刹那,内侧惨白的棘轮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巨响,彻底卡死了黑轮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