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岗,开山寨。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枯木横斜,几处寨楼依山而建,借着地势错落排开。
寨墙多用粗木与碎石垒成,虽谈不上规整,却透着一股积年累月的凶悍气息。
寨门上方悬着一块旧匾,上书“开山”二字,笔力粗犷,像是用刀劈出来的。
此刻寨内正堂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烟气混着酒气弥漫满屋。
堂中摆着几张矮桌,寨中几个头目正推杯换盏,笑声此起彼伏。
上首座上一个中年男子端着一碗酒,却没有喝。
他眉间紧锁,与这满堂热闹格格不入。
身旁有人笑着敬酒,他只是抬了抬手,终究没能将碗送到嘴边。
他放下酒碗,看向一旁的女人,声音压得低了些:“棘英,咱们这样……真没问题?”
那女人右下颚有一道细长的旧疤,非但没有损了容貌,反倒替那副眉眼平添了几分戾气。
她生得艳,可眼神毫无暖意。
她微微偏头,语气不急不缓:“大哥,三哥的仇,你忘了?”
“那怎么会忘。”中年男子叹气,“可姓吴那老小子在惊涛盟地位不低,咱们这样,算是把人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死了。”棘英端起酒碗,语气淡淡,“当初他们杀三哥的时候,就已经是死仇。如今不过是要了那老小子的命,欠债还钱,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今时不同往日——惊涛盟内乱不休,前几天又跟巨鲸帮硬碰了一场,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力气来管咱们?”
中年男子眉头皱了皱,正要再说什么,旁边的二当家插话进来:
“棘英说得没错。再说了,咱们背后还有那位大人呢。他们既然让我们这么做,难不成还能看着咱们被惊涛盟吞了?”
他语气更嚣张几分,“大哥你就是顾虑太多,眼下惊涛盟早已不是从前那光景了。”
“这些我都明白。”中年男子将手搁在桌上,“只是不知怎的,这几天眼皮直跳,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
“能有什么事?”二当家哈哈一笑,“有事也是好事!大哥你就是爱操心。咱干这行的,图个痛快就行——来,我敬你一碗!”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又转头看向下首一名小头目,
“铁坨子,听说你前些天抓了个水嫩的小媳妇上山?怎么不拉出来给兄弟们瞧瞧?怕兄弟抢你的不成?”
那小头目忙堆起笑:“二当家说笑了,您若是喜欢,只管拿去便是。”
“算你识相!哈哈——”二当家笑声粗犷,堂中众人也跟着起哄,气氛又热闹了几分。
上首的中年男子看着这满屋欢腾,眉头却没能松开。
他轻轻摇了摇头,端起碗来又放下,终究没有喝下去。
那被称呼棘英的女子侧过身,声音柔了几分:“大哥不必忧心,今晚小妹陪你,好好松快松快,也就没事了。”
中年男子看向她,沉默片刻后,终于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断潮崖,潮水寨。
寨中议事堂内,几位土匪高层同样围坐一堂。
此处山势比开山寨更加险峻,三面断壁,只有一条窄道盘旋而上,寨墙上新涂的桐油还泛着光,几面杂色旗幡挂得歪歪斜斜,被山风吹得哗啦作响。
首位上坐着一人,语气沉缓:“天魔教的事,你们怎么看?”
“大势已成,”底下有人接话,“投靠他们,倒也算条出路。”
“那便依他们的意思,在岚澜之地闹出动静来?”
“闹事是咱们老本行,没什么好怕的。只不过……”那人顿了一下。
“只不过什么?”首座之人似乎颇为信重此人,耐心地问了下去。
“只不过,”那人低声道,“如今反而不能闹。”
“哦?怎么说?”
“局势还不到明朗的时候。天魔教这盘棋下得大,可棋盘够不够稳,谁也说不准。不如先等一等,等那些沉不住气的先跳出来。这样虽失了先机,却能看得更清楚些。”
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其实我内心是偏向退出这场争端的——明哲保身才是正理。只可惜,大势压人,由不得我们选。”
“你是说,天魔教也有可能会输?”首座之人目光微沉,“玄帝不出,这世上还有谁能挡得住他们?”
“这……谁又说得准呢?”底下人摇了摇头。
首座之人没再追问,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碗上。
周遭几个头目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再开口……
这样的商议,在苍州各处的寨子里同时进行着。
有人拔刀起事,有人静观其变。
岚澜之地的江湖更加混乱了几分。
苏尘并不知道这些。
此刻他已带着袁小娘离开了惊涛盟。
路上云踪撒开四蹄跑得畅快,马背上仍是习惯地坐着两人,一男一女。
自从苏尘轻功日益精进、内力更是绵长不绝之后,骑马的机会越来越少。
这次破天荒地把云踪牵了出来,它倒是高兴得不行,连带着对马背上多载一个人也没什么意见。
直到驮着两人来到一片乱石耸立的地带,它才放缓了脚步,悠闲地前行。
“这就是乱石岗?”苏尘问。
袁小娘点了点头:“嗯。开山寨就藏在里面。这地方到处是碎石和石林,路面崎岖不平,大部队进不来,速度快不起来,几次围剿都让他们跑了。”
她顿了顿,“这开山寨原本有五位当家,在青苍十寨里也算靠前的。三当家被吴长老打死了,四当家跟人争地盘时也折了。现在寨中只剩三位当家:大当家周莽,二当家竹九郎,还有一个血棘娘子祝棘英。”
“高手?”苏尘一脸正经的问:“有多高?”
“反正没你高。”袁小娘被他严肃的表情逗笑了,她那担心吴宗山的气氛也轻松了几分。
就在两人正说着话,石林里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伙人影:“来者何人,胆敢……”
话音未落,苏尘已在马背上一搓手,一道火线瞬间拉开。
那伙人甚至来不及逃窜,便被吞没在火光之中。
云踪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节奏,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