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乾清宫出来时,日光正从正午往午后偏转。
我站在廊下等他,看着他穿过那片日光照亮的空旷地面,走路的步幅和平时一样,速度也和平时一样。
但走到近前时我看见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他在乾清宫里待了半个时辰。
门没有开过,没有内侍进出,没有茶盏传递的声响传出来。
然后他出来了,面色平静,和进乾清宫之前一样平静。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日光从檐角斜落在他肩上。
没有准。他说。
我等着他的后半句。
他停了一息:但也没有不准。他在听。还有路,你再想一条。
他说完之后从我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声沿着廊道往东宫的方向远去。
我站在乾清宫门外的廊下,日光从正午一寸一寸地挪移,把我的影子从脚底开始拉长。
我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青石砖地面上,膝盖落了地。
三月末的青砖。
午后的日头已经把潮气晒透了,砖面干燥而硬,膝盖落上去时骨头和砖石之间只隔了两层布料。
我跪下来,上半身挺直,手放在膝上。
面前是乾清宫的朱红大门,门扇紧闭,门钉在日光里排成一列列整齐的暗金色。
第一次门开是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内侍走出来,弯下腰把一封信放在我面前的地砖上,转身回了门内。
日光落在那封信的封面上,封口的蜡已经被拆开,信封口开着,里面的信纸被人取出来看过又放回去。封面上的笔迹我认得——北平燕王府的制式,燕王妃的字迹。
我看了那封信一眼,没有动它,视线重新落回那两扇朱红大门上。
第二次门开的时候天光偏西了。
门扇打开一条缝,朱元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刚好让我听见:徐达庶女。
门又关上了。
我跪在外面,声音从嗓子里发出来时比预想中更稳:皇爷爷。
膝盖上的痛已经从涨变成了麻,从点状变成了一片。
燕王妃是徐达嫡长女。徐达配享太庙,他的女儿嫁入天家,嫡庶之别表面看是生母位份,但终究不能替代女儿家嫁过去之后坐的是什么位置、盖的是什么印、入的是什么册。徐氏嫡女嫁燕王,便是燕王妃;徐氏庶女嫁东宫皇孙,便是皇孙妃——出身定不了座次,朝廷给的封位才定座次。
我说完之后门里面没有声音。
那扇门合着,隔着它,我感觉到里面有一个人在听。
他坐着,面前摊着打开的案卷、合上的密报、拆封的信件,听完了一个十五岁的人跪在门外说的这些话,没有打断我,也没有问谁教你的。
他一直沉默着。
久到日光从偏西变成西斜,从暖黄变成橘红,久到我膝盖下的砖面从燥热变凉,从凉再变回被体温捂热的一小片潮湿。
麻从膝盖往上走,走到大腿根,走到腰。
那一片麻木让我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像那两段骨头已经从身体上拆走了。
我仍然跪着。
第三次门开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
橘红的日光退到宫墙边缘,在墙头上留下最后一截细长的暖色。
门从内向外打开,内侍走出来,手里拿着我的折子——交上去时折子是合着的,现在它被展开了,又重新折好。
内侍蹲下来,双手把折子递到我手边,转身回了门内。
门第三次关上了。
我接住折子时指腹触到了背面——有墨迹。
不是印上去的,是写上去的。我把它翻过来,日光已经暗到看不清朱砂的颜色,但我能看见那个字的轮廓,一笔一划,落在折子背面正中央。
一个红字。
我跪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
字比字轻,比字重。
它落在我折子背面,像一道被推开的门缝,光线从里面漏出来,但门没有完全打开。
我看了那个字很久。
久到暮色从橘红沉入灰蓝,久到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久到膝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然后我撑住地面,手掌按在青砖上,指腹触到砖缝之间凉透的泥土。我把重心往前移,膝盖离开地面时一阵又麻又涨的刺痛从膝盖骨窜到髋骨。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站到一半时膝弯抖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我站起来之后在原地停了两息,等刺痛从涨麻变成持续的钝痛,然后慢慢走到旁边的廊柱前,手搭在漆面上借力靠了片刻。我把折子收进袖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我松开廊柱,沿着廊道往东宫走。
步子不快不慢,步幅和平时一样。
膝盖在袍服下面持续地抖着,但我走路的姿态没有变。
从乾清宫到东宫之间,日色从橘红沉入暮紫,廊道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
我穿过那些灯笼和暮色之间的交界处,一步,一步,没有停。
走到东宫书房门口时,门开着。
妙锦坐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
她看见我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膝盖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来。
怎么说?她问。
我把折子从袖中取出来,翻到背面给她看那个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烛火的光落在那个字上,笔画沉稳,收笔处略重,像一个人权衡了很久之后才把笔按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和之前一样稳:待着,比拒了好。
我搭着桌沿坐下来,膝盖在椅子前面伸开,钝痛从骨头深处往上涌。
殿下,你跪了多久?
三个时辰。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皇爷爷看的不是你跪不跪得住,她说,声音低,他看的是你跪完了之后,是走进来还是爬进来。
我坐在她面前,膝盖还在抖,但脚是实在地踩在砖面上的。
我是走进来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