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敢下令拆墙,这群人立刻就能扑上去,把我这三个月攒下的所有政绩全打成谋逆的铁证。
城墙上,我已经点齐了工匠,当众宣布三日内拆完所有不合格城墙,砖坯必须晒足三日才能入窑。
那个抱着断砖的老匠人刚站出来要说话,就被人群里几个穿短打的仆役狠狠撞了一下,眼看就要摔下城梯。我伸手拽了他一把,转头看向那几个仆役,眼神瞬间沉了。
就在这时,城楼下忽然传来一声传报:“汉王驾到——”
刘玄踩着积水一步步走上城墙,靴子直接碾过了工头偷偷藏在袖中、准备当场反咬徐数“勒索贿赂”的账本。他没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工头,反而亲手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浑身湿透的我身上。
“徐卿冒雨查城,心为万民,孤心甚慰。”
这句话落下来,树后那几个攥着弹劾奏章的御史瞬间僵住。他们本来等着看汉王怒斥徐数“擅动城墙”,没想到王上反倒当众给了他天大的恩宠。
刘玄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有人跟孤说,新修城墙固若金汤,今日孤亲眼所见,才知道是这群蛀虫把百姓的性命当成了牟利的筹码。”
他抬手点向监工,“明日朝会,所有涉事官员必须自证清白,否则,三日内全部摘印下狱。”
全场死寂。我愣在原地,本来已经做好了和整个朝堂利益集团硬碰硬的准备,没想到汉王直接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可没人看见,刘玄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对最贴身的内侍做了个手势。
汉王捧着刚送上来的重庆基建账本,看见我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差点笑岔了气:“徐卿,你这是去城墙上跟雨打了一架?”
“回王上,臣去拆了三层偷工减料的城砖。”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怀里那块断砖放在案上,“顺便跟施工队约法三章,以后重庆所有工程,砖缝里少半两灰浆,主事人直接去大牢里待着。”
汉王笑着点头,指尖点了点账本上“发行城市公债”那一行:“你要发的这六十万贯重庆公债,我看了,年息五分,三年还本,百姓手里的闲钱有地方去,我们修桥铺路的钱也有着落,是个好主意。
只是刚才几个老臣在这吵了半天,说你这是变着法子向百姓敛财,还有人偷偷在坊间散布谣言,说公债是朝廷要赖账的由头。”
我早料到会有这话,从袖筒里掏出一叠印好的公债票样,票面上盖着工部、户部的双重大印,连每一张的编号都清清楚楚:“王上,我们把所有公债的用途、每一笔钱的开销,每月都贴在重庆十七座城门边公示。
谁敢造谣生事扰乱民心,臣直接带着他去工地搬三天城砖,让他亲眼看看,这些钱是变成了城墙,还是进了谁的腰包?”
汉王看着我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就你敢这么干。对了,前几天柳颖王后跟我念叨,说你天天泡在工地上,连家都不回,打算给你赐两个宫女帮你打理家事,我给推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谢恩:“王上明鉴,臣现在每天一睁眼就是城墙、安置房、水渠,多两个人在身边反而耽误事。等重庆的墙都修牢了,安置房都建好了,水渠通水了,臣再考虑这些私事也不迟。”
当夜,户部度支郎中桌上,悄悄出现了一封徐数的“私信”,字里行间全是“我保你不死,你把所有同僚的罪证全交出来”的暗示。
而另一边,御史台那几个没来得及递奏章的官员,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汉王的赏赐——几箱他们前些天偷偷送过去的银票,原封不动退回了府。
刘玄坐在书房里,翻着刚送上来的罪证清单,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当然知道徐数没写过那封私信,也知道徐数根本没打算拉拢任何人。
但他要的从来不是保徐数,也不是单纯杀几个贪官。他要借徐数这把刚直的刀,砍掉半个朝堂盘根错节的利益链,再把所有“徐数构陷大臣”的把柄悄悄塞给那些残余的老臣。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时,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既清了蛀虫,又能让徐数永远离不开皇权的庇护,还能让剩下的臣子永远摸不透,汉王到底是站在清流这边,还是站在老臣这边。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徐数在工地上连夜烧新砖的火光,远远映进了书房的窗棂。
刘玄望着那点跳动的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徐数是把好刀。但刀的刃,永远要握在他这个汉王手里。
书房的烛火燃到后半夜时,内侍轻手轻脚捧进来一个沾着泥的木盒。
刘玄没抬头,指尖还在翻着各地递上来的基建账目,只淡淡扫了那木盒一眼:“东西都安排妥了?”
“回王上,都妥了。”内侍把木盒轻轻放在案角,“您让找的那半块带窑裂的残砖,已经连夜送去了徐大人的工棚。户部张度支郎中府上的管家,也‘恰好’在城墙上捡走了徐大人遗落的那半块同纹路的砖。”
刘玄这才放下笔,指尖捻起那半块残砖。砖角上有个极隐蔽的“徐”字印——是徐数平日里监造器物时,让工匠随手打上去的私印,除了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工匠,没人知道这个记号。
“徐数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刘玄把残砖丢回木盒,声音轻得像落在烛火上的灰,“他明日看见这半块砖,自然会顺着窑口查下去。查到最后,那窑主为了脱罪,必然会把张度支郎中这几月偷换城砖、吞掉一万两工银的账全吐出来。”
内侍愣了一下:“可徐大人查到窑主,万一顺藤摸瓜查到……”
“查到什么?”刘玄抬眼,烛火在他瞳孔里晃出冷光,“他只会查到张度支郎中为了毁尸灭迹,故意把这半块带他私印的砖丢在现场,想栽赃他监造不力。以徐数的脾气,能忍这口气?他必然会抱着所有证据,直接闯去张度支郎中府上对峙。”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的空白奏章上轻轻点了点:“你提前把府兵的腰牌,‘不小心’落在张度支郎中府后门的石狮子底下。等徐数带着人闯进去,张度支郎中被逼急了,必然会狗急跳墙,想扣个‘私闯官宅、意图行凶’的帽子。
到时候埋伏在巷口的禁军,就以‘营救大臣’的名义冲进去——混乱之中,刀枪无眼,张度支郎中‘为了自保’被流矢误杀,谁也挑不出错处。”
内侍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从头到尾,汉王没下过一道杀大臣的旨意,没留下半个字的手谕。所有的路,都是徐数凭着自己的性子一步步走出来的,所有的血,都溅不到汉王的锦袍上。
“那徐大人那边……事后会不会察觉?”内侍小声问。
刘玄笑了,伸手把案上徐数前几日递上来的“基建债章程”拿起来,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的墨迹:“他就算察觉了,也只会感念孤事后替他擦屁股,保下了他这个‘闯祸’的能臣。
张度支郎中书一死,那些老臣没了领头的,只会觉得徐数心狠手辣、背后有汉王撑腰,再也不敢轻易打基建银子的主意。而徐数手里沾了老臣的血,往后除了死死靠在孤这棵树上,他没有别的路走。”
窗外的风卷着远处工地的烧砖味飘进来,刘玄抬手剪了剪烛芯,跳动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高椅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5月6日早上,巴郡府衙议事厅内的龙涎香被剑拔弩张的气息压得几乎散不开,石阶下站满了绯色、紫色的官袍,连厅外廊下的侍卫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我一身沾着泥点的青袍站在殿中,脊背挺得比刚拆完的城砖还直,手里捧着那块从老匠人手里接来的半块断砖,“咚”的一声扔在大理石地上,声响震得满朝文武都心头一跳:“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德。逝将去女,适彼乐国。”
“徐数!你好大的胆子!” 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的老御史一步跨出,朝高椅上的汉王重重一躬身,声线抖得满是激愤:“汉王!他一个区区兼职工部主事,不懂建修,竟敢私自拆毁刚竣工的金汤门城墙,胆大妄为;擅自发行六十万贯公债搜刮民脂民膏。此等乱臣,不斩不足以安重庆民心!”
话音刚落,立刻有七八个官员紧跟着出列,全都弯了腰,此起彼伏的弹劾声撞在殿宇的梁柱上,嗡嗡作响。
“臣附议!百姓家徒四壁,身无分文,而徐数强发公债敛财害民,视朝廷规制如无物!”
“臣弹劾徐数收受贿赂,中饱私囊,请汉王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