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衍优雅地喝了一口明前龙井茶:“那些整日嚷嚷着整军备战的武人,全是不懂无为而治的粗鄙之徒。依老夫之见:刘聪、石勒之流胡虏不过是蕞尔小寇,只要君王垂拱而治,以德化之,自然望风而降,哪还用得着兴师动众?”
满座哄然叫好,有人甚至拍着案几赞叹,说王司徒的见解直追当年的何晏,是天下第一等的至理。
他身侧的河南尹庾敳也应声附和,手中展开一卷注本,指尖点着页边朱批:“太尉所言正是至理。边将日日上书请增兵请运粮,全是危言耸听,不过是想借机揽权扩私财。依我看,沿黄河的戍卒大可再裁三成,省下来的粮米正好补给太学诸生,这才是固本培元之道。”
满座诸人纷纷颔首,有人举杯相和,有人提笔在玄言注本上添注,案上的《老子》《庄子》翻到卷边,旁边摊着的边防急报却早已落满了薄灰。
王衍的侄儿名士王澄拊掌大笑:“叔君此言深得我心!所谓兵者凶器,动辄兴兵只会扰乱天下清净。我等清谈之士,只要把玄理讲透,江山自然稳如泰山。”
满座哄然附和,酒液泼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上,晕开一片湿痕。没人留意到,堂外的石阶上,一个满身尘土的斥候已经站了整整一刻钟。身上的铁甲还沾着黄河边的泥浆,春夜的寒气顺着甲片缝隙往骨缝里钻。
他几次想闯堂禀报,都被守在廊下的太学仆役拦住——“诸公正在谈玄,军国俗务不得擅扰。”
直到东方天际微微泛出鱼肚白,斥候才终于被准许入内。“报——!” 斥候嘶哑的喊声撞碎了讲堂里的清谈,他踉跄着冲进来,盔甲上还沾着边塞的血泥。
他单膝跪地,甲叶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急报!羯赵前锋已从延津渡渡过黄河,河内郡太守弃城而走,三万胡骑昼夜兼程,此刻距洛阳已不足百里!”
满座哗然,殿内的青烟瞬间僵住。刚才还在大谈“万物自化”的世家子弟们脸色煞白,手里的玉盏“当啷”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有人颤声质问斥候“你谎报军情”,有人转身就要往后殿跑,连朝服的下摆踩住了都浑然不觉。
王衍手中的麈尾“当啷”一声落在案上,他猛地站起身,宽袖扫过案边的酒樽,鎏金的酒樽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庾敳脸上的笑意僵住,慌忙去翻那些被他们弃置一旁的急奏,指尖抖得连封泥都抠不开。
“不可能!”有世家子弟失声喊出来,“去年我们还议定,胡虏不过是流窜小股,绝不可能渡河南下!”
“慌什么!”庾敳强作镇定,“不过是胡骑小股袭扰,各州郡的守军难道是摆设?等我修一封书信,晓以大义,他们自然会退兵。”
他转身就要去取笔墨,又一名浑身是伤的河内郡吏跌撞着冲进堂内,额头上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淌,声音近乎撕裂:
“庾大人!守军早就跑光了!您之前下令撤掉边防营垒,说那是‘劳民伤财’。沿黄河的戍垒早被裁撤一空,沿岸三百守军都不到!胡骑渡河时连一支阻截的箭矢都没有,沿途州县望风崩溃,百姓扶老携幼往洛阳逃,踩踏死者塞满了官道!”
刚才把朝冠扔了的那位名士,嗷的一声就扑过去把朝冠捡起来,往头上扣的时候手忙脚乱,簪子戳破了头皮都没察觉。
刚才即兴作诗感动到哭的那位,腿一软钻到了案几底下,宽大的朝服把旁边的酒壶扫翻,酒水淌了一地,他还以为是自己尿了裤子,当场就发出一声堪比鸡鸣的惨叫。
有人想翻兵书,却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城防调配都看不懂;有人想召集家丁,却平日里连刀剑都没碰过;王澄瘫坐在席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以德化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王衍踉跄着退了半步,扶着案沿才勉强站稳。他掌天下兵马数年,平日里满脑子都是平衡世家、清谈玄理,连洛阳城防的守军名册都未曾仔细看过一页。
此刻他想下令闭城,却发现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武库的钥匙在谁手里,没人能说出洛阳城墙上现有多少守军,甚至没人能说清城外的粮仓还剩多少存粮。
他强作镇定,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躬身:“陛下,不过是小股游骑,不足为惧。传旨下去,让各地守军自行抵御,待臣等理清玄理,玄气一盛,胡虏自然就退了……””
“理清玄理?”一声冷喝从殿门处传来,河阴守将,度支校尉魏浚提着还沾着春雨的佩剑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个衣甲鲜明的亲卫,甲胄上的雨水还没落。
他刚从关中连夜赶回,三昼夜疾驰八百里,马跑废了两匹,靴底都磨出了洞。一身征尘,手里提着的马鞭往金砖上一抽,脆响震得满殿名士一哆嗦。
他身后的亲卫抬进来三大筐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殿中央——全是这些名士们最近三个月扣下的边地急奏,封皮上的朱印都被酒泡得发皱,有的奏疏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荔枝壳。
“你们辩玄理的时候,边地的守将写血书求援,手指头都磨烂了,奏疏被你们拿来当垫酒壶的垫子。”魏浚的目光扫过这群人,像刀子刮过肥肉,“你们谈‘圣人无情’的时候,有个名士为了辩赢一句‘空即是色’,把前来报信的边卒扣在雪地里冻了三个时辰,人直接硬在了宫门外!”
刚才还喊着官不做也罢的紫袍名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碎瓷片上,疼得他眼泪直流,却还梗着脖子喊:“你懂什么!清谈是国之根本!你这粗鄙武夫敢坏天下文脉!”
魏浚几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满座衣冠:“你们在殿里谈了三天三夜,把御敌的兵机谈没了,把黄河的防线谈垮了,现在胡骑都到洛阳城下了,你们还想靠几句玄言退敌?”
有个世家子弟壮着胆子站出来指着魏浚:“玄学是天下根本,你这般粗鄙,迟早要坏了名士的风气!”
魏浚没跟他废话,抬手把斥候带进来的军情图“啪”地拍在案上。图上用朱笔标满了胡骑的动向,沿途被焚毁的村落、被屠戮的驿站,密密麻麻的红点像血痂一样爬满了中原大地。
“你们谈玄学的时候,羯胡的骑兵正在把边地的百姓钉在城墙上。”魏浚的声音像剪刀,“你们辩‘有无’的时候,各地的粮仓被胡匈奴烧了,今年过冬的粮一粒都没剩下。
你们说‘万物自化’的时候,最后一道黄河防线的士兵,在雪地里断了粮,拿着冻裂的刀战死在冰面上,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殿内鸦雀无声,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名士们全都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强辩:“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们清谈是为了教化人心,人心定了,天下自然安定……”
“人心?”魏浚上前一步,“你把镇守洛阳的军粮拉去郊外办清谈雅集,喂狗的米都比守城士兵的军粮精,有没有想过守城士兵的人心?你们把边将的奏疏扣下来,怕扫了清谈兴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边地百姓的人心?现在胡人的刀都架到洛阳城了,你跟我谈人心?”
他转身对着殿外的亲卫沉声下令:“把官仓里那些用来办雅会的绸缎、美酒、珍玩全部拉出来,分给守城的士兵。把这些三天三夜没谈出一句御敌之策的名士,全部派去城门上守垛口,拿不动刀的,就去搬石头运箭矢。”
这群人当场就炸了锅。有官员颤声抗议:“他们都是天下名士,怎能去做这种粗活?传出去要被天下人笑话!”
“笑话?”魏浚冷笑一声,“等胡人破了城,屠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没人会笑话他们,只会把他们的骨头和那些空谈的玄言一起烧成灰。”
堂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可洛阳城的天际线,却被远处飘来的黑烟渐渐染暗。
当日雨还没停,洛阳的城门上就出现了一幅荒诞的景象:平日里手持麈尾、衣袂飘飘的世家名士们,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袄,顶着飘雨往城墙上搬石头。
有人手无缚鸡之力,搬半块城砖就摔在雨地里,官帽滚出去老远,沾了一身泥。王衍也在其中,他的玉柄麈尾早就被收走了,冻得发紫的手攥着一块碎石,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扬起的胡骑烟尘,终于面如死灰。
他谈了一辈子玄理,辩了一辈子有无,直到此刻才明白——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从来没有什么“万物自化”。你不拿剑守住城门,胡人就会用马蹄踏碎你所有的清谈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