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入口在镇武司地底,头一回去是陈玄通引的路,这一回路我认得。
往下走的路上,我数了数石阶,一千零八十级,比上回来时数着多了十二级,不知是路真长了,还是这回走得慢,石阶两侧的石壁上生着薄薄一层苔,苔是金色的,洞玄眼里看,那不是苔,是道则纹路渗出来的光润,像一条老路走了一万年,石头都走出了包浆。
封土一层一层往下,石阶上的灰尘比上次薄,像是常有人走,我洞玄眼开着,看见石壁上的道则纹路是亮的,亮得新鲜,不像沉睡了几百年的样子,倒像有人天天擦拭。
最深那层石台到了,林玄还是坐在老地方,背对着我,灰袍,散发,像尊石像,可这一回石像先开了口,他说,你来得比我想的晚了三天。
我在他身后站定,说石头亮了我才来,他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地宫里荡,他说石头应答那天就亮了,你又拖了七天,是家里人拦着,还是你自己不敢来。
我说都有,他点点头,说谨慎好,谨慎的人命长,说完他站起身,转过身,我看清他的脸,心头一震,上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像死物,如今他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生气,那生气我认得,跟壁障水膜如今透的那点金色,是一个来路。
他看见我在看他,说,你听见过墙答到了,我也听见了,我在这底下听了一万两千年,头一回听见,他说着,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我听见那天,这儿跳了一下,我都忘了它还会跳。
我问他,前辈等的就是这一声。
他没直接答,抬手一指,石台尽头的黑暗里亮起一点光,是通天之树的根,根系比我上次见时粗了一倍,根须上缠着半透明的间隔纱,纱里有金灰两色的光在流,林玄说,你过来看,看树根底下。
我走过去,洞玄眼全开,顺着根系往下看,根须扎到极深处,扎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黑色里,那灰黑我熟悉,是豆豆的颜色,可跟豆豆又不一样,豆豆的灰黑是活的,会动会转,底下这片灰黑是沉的,静的,像厚得望不到底的淤泥。
林玄说,你们在上面喊名,喊得热闹,可你们知不知道,喊过的名都去哪儿了,我一愣,他说,人喊一声名,名字不会凭空没,黑帝抹掉的那些,也没真没,它们往下沉,沉到最底下,沉进这片灰黑里,这地方,天外天叫归墟,我们那会儿,叫它名冢。
我问他,名沉在这儿,还能回来吗。
他看着我,说你说呢,留村的名沉了,你们喊回来了,周大勇娘的名沉了,一碗面喊回来了,名这东西,沉而不灭,就像河底的泥,水干了,泥还在,等下场雨,泥又成了河,他蹲下身,手掌按在灰黑色的表层,表层底下,有极淡的金光一点一点,像泥里埋着的星子。
他说你再仔细看,那些星子是有排布的,我凝神看,果真,金光不是散的,一片一片,像田垄,像村落,每一片金光明灭的节奏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一明一灭像哄睡,林玄说,那是各家的名在底下过日子,刚沉下来的还亮,沉得久的就暗,暗了也不灭,就那么温着,像灶膛里封了一夜的火。
他说一万两千年前,他还不是这副模样,那会儿天外天跟人间没分,玄祖刚走,道则没人管,名乱得很,他是自请下来的,跟当时还活着的几位老伙计约好,他们在上面立规矩,他在底下接名,接一个,安一个,安了一万两千年,底下如今住着多少名,他自己都数不清,只知道每年中元,名冢会轻轻翻一轮,像人间过年翻地,翻完了,新沉的名就安妥了。
我问他,底下的名,还能上去吗,他说能,有人喊,就上得去,你们这两年喊回去的那些,都是从这片冢里升上去的,喊一声,冢里亮一点,名就顺着声气往上走,走到喊的人心里头,重新安家。
他说,黑帝抹名,以为抹掉就没了,他不知道名有家,家就在这儿,他在上面抹,名在底下沉,他抹得越狠,底下沉得越厚,我在这底下守了一万两千年,守的就是这片冢。
我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问他,黑帝知不知道归墟。
林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他以前不知道,如今该知道了,他那块无字碑裂了,裂了他就会想,碑上刻的名哪儿去了,他顺着名沉的方向找,找到归墟是早晚的事,他抹名抹不赢你们,就会来挖根,名冢要是被他搅了,沉底的名一散,你们喊回来的那些,就真没了。
地宫里静了很久,根系里金灰两色的光缓缓流着,像谁的呼吸。
我问他,前辈守了一万两千年,守得住吗,他摇头,说我守得住冢,守不住人,我是冢的看门人,不是冢的墙,真到那一天,得你们上面的人下来,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送你石头,石头是半截路,路通了,上面的人下得来,底下的名,也上得去。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也是一块石片,跟承安那块一模一样,他把石片递过来,说这块你拿着,两块石片合在一处,路就全了,一块在你儿子手里,是往上的,一块在你手里,是往下的,等黑帝到归墟那天,两块石头一碰,路开。
我接过石片,入手温热,石片上也刻着两个字,不是通之,是同归。
他说通之是往上的,活人走路,同归是往下的,名回家,两块石头本是一块,当年玄祖立壁障,剩了点料,打成一块石,刻了通之同归四字,后来裂成两半,一半在他这儿,一半他送了上去,他说我把上半截路给你儿子,是让你们在上面把路走宽,下半截在你手里,是时候了,接名回家。
我问他黑帝真到了归墟,会怎么挖,林玄站起身,灰袍上落着的灰簌簌往下掉,他说他挖不动冢,冢比壁障老,壁障是天帝立的,冢是玄祖在时就有的,他只能挖门,门是豆豆,他逼豆豆开门,门一开,冢里的名受了惊,就散了。
他说这话时,根系深处那团金灰色的光轻轻动了一下,像睡着的狗听见了远处的脚步。
临走我问他最后一句,前辈守了一万两千年,闷不闷,他站在石台边,背对着我,灰袍垂着,半晌才说,不闷,冢里热闹,名会说话,刚沉下来的名爱讲生前的事,讲着讲着就轻了,轻了就安生了,他顿了顿,又说,闷的是没人下来,一万两千年,头回有人走到我这层,还带着个会喊名的娃在身上,他说着笑了笑,说你家那个小丫头,喊名的声气,冢里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