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块匾的名,是八百张纸条里捞出来的。
镇武司门口那张榜贴了整一个月,收上来的纸条堆了半张案子,太玄道人每天晌午搬个凳子坐在案子前看,看到好笑的就念出声,看到好的就压在镇纸底下,李淳风在厢房里推图推累了,也扶着墙过来翻,俩老头为一个名能争半下午。
有个放牛娃递的条子上只画了头牛,说西北那边开门的地方草好,该叫牛门,太玄道人笑得胡子直抖,把那张条子贴在了墙上,说先挂着,等哪天门真开在草场上,牛门就牛门。
最后三十一个名定下来,个个都有讲头,靠山的带山字,临水的带川字,漠北那处风口,周慕白起了个镇远,说那边风硬,名得压得住,西南瘴疠之地那处,李淳风起了个怀清,说清是清水的清,也是清心的清,太玄道人挨个看完,提笔在单子上圈了,说就这些,刻匾。
刻匾的差事给了齐都城里姓鲁的老木匠,鲁家三代刻匾,城里铺子的招牌十块有八块出在他手,老头接了差事,先到正堂看了六块旧匾,看了半天,说大人,旧匾这字刻得好,好在不端着,像喊人,不像题名,新匾我也照这个刻,刻完一块,你们得给我念一块。
头一块匾刻的是镇远,鲁老头刻完,太玄道人领着正堂里的人围着念,镇远,镇远,念到第三遍,匾上的木纹里像是有热气透出来,鲁老头摸着字槽直点头,说对,就是这个,名是叫热的,不是刻冷的。
三十一块匾刻了整整二十天,刻好一块,齐都的百姓就凑到镇武司门口念一块,到后来不用招呼,每天傍晚门口自发站一圈人,鲁老头刻完抱出来,大伙齐声念,念完了才散,卖炊饼的挑着担子路过,也跟着念两声再走。
有天傍晚来念匾的人群里多了个外乡老汉,背着包袱,一听是外路口音,有人问他哪儿来的,他说留村来的,赵村正让他来的,说齐都给没开的门刻名,留村的人得来念,名是大家念热的,留村的名是大伙帮忙喊回来的,这份念名的情,他们村得还,说完放下包袱,掏出二十双鞋垫,说村里婆娘纳的,给刻匾的师傅和看门的军爷垫脚。
匾全刻好那天,三十一块黑漆金字的匾在正堂里码成一排,旁边是六册红绳扎着的门册,再旁边是李念画的那张五扇门笑脸图,太玄道人定下规矩,一年四节,正堂率百官遥拜,门不开,名先热着,拜的时候不念祭文,就念名,三十一个名从头念到尾,一个不许落。
规矩定下那天,柳无涯也来看匾,老头在正堂里背着手转了三圈,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完了跟太玄道人说,老牛鼻子,你这一手比我徒弟强,我徒弟给人取名,你给没影的门取名,太玄道人问没影的名怎么了,老头说,没影的名最金贵,人一辈子取的名里,给活人取的是喊人的,给死人取的是记人的,给没影的东西取名,那是催它来,你喊三十一声,门就欠你三十一回来。
三十一个名里头,最费周折的是漠北风口那处,周慕白起了镇远,李淳风偏说风口该叫靖远,靖是风停的意思,俩老头从晌午争到点灯,最后太玄道人拍板,问鲁老头,刻匾的师傅你说,鲁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说风口上的人,开门风砸脸,要的不是风停,是站得稳,镇字重,压得住风,就镇远,李淳风不服气,说那西南瘴疠之地你那怀清怎么说,太玄道人说瘴地苦,人心里得有一汪清水,清字柔,化得开瘴,一刚一柔,正好配着,李淳风这才不言语了。
定名那天李念也在,她把三十一个名挨个听了一遍,听到牛门没选上,有点不高兴,太玄道人哄她,说牛门先寄着,等第四十扇门开在草场上,准用牛门,小丫头这才笑了,回头在她那幅长卷上给三十一个空框都画了小牛,说先让牛替门站着岗。
北境那头也来了信,石千秋在信里说,归墟草的畦地里冒芽了,针尖大的一点绿,埋在雪泥里,不细看都找不着,赵铁柱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回来跟人说,那草是认了咱这边的土了,太玄道人看完信,难得地喝了口酒,说草能活,名就能活,一个理。
家里这些日子也热闹,李念得了新功课,每天睡前趴在枕头上,对着我的手腕给豆豆上课,她把家里人的名字挨个念,爹,娘,念念,承安,师爷爷,太爷爷,念完了又念门名,通化,归仁,鱼雁,观澜,怀远,济川,念一个,等一会儿,像等学生答到。
印记里的豆豆居然真有反应,它如今的脉动分得清人了,念到爹,它的脉动轻轻一跳,念到苏婉清,跳得温温的,念到它自己的名豆豆,它会连着蹦两下,李念说那是它高兴,念到承安,它的脉动慢下来,一圈一圈地晃,像在看那个满炕爬的小娃。
李念最盼望的是另一件事,她每天念完别人的名,总要补上一句,"豆豆,你什么时候会念我的名呀",念完把耳朵贴在我手腕上听,听完了叹口气,说还早,它还小。
有天晚上她念到门名,念到济川,印记里的脉动忽然拐了个弯,弯得像波浪,李念一下子坐起来,说爹你看,它记得济川是海里的门,它拐弯了,我半信半疑,第二天让她念镇远,脉动平且直,念怀清,脉动软软的绕了个圈,小丫头得意坏了,说它不光知道名,它还知道名里的意思。
苏婉清不懂这些,她只发现一件事,自从念名念开了头,承安学话快了,原先只会喊爹喊娘,这些日子姐姐念什么他跟着学什么,念得含含糊糊,念到豆豆两个字最清楚,大概是听得多了,小家伙扶着墙站着,仰脸冲我手腕喊豆豆,喊得印记里的灰黑小鱼轻轻一抖。
承安满岁之后没几天,会走了,先是扶着炕沿横着挪,挪着挪着,有一天傍晚苏婉清在炕那头拍手,小家伙扶着墙站起来,松手,晃了两晃,居然自己迈了三步,一头扎进他娘怀里,扎完了自己先乐,乐得口水直流,苏婉清抱着他红了眼圈,回头冲我喊,他爹,你儿子会走了。
柳无涯正好在炕沿上坐着,老头看着这一幕,端着酒碗没喝,慢悠悠说了句,别急,都会走的,墙那边的门会走,墙这边的娃也会走。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老头这话里有几层意思,只当他是高兴,直到半个月后,西北的急报进了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