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前两天,西境那扇小门出了事。
那天夜里,壁障的呼吸忽然乱了,守棚的斥候鸣锣示警,赵铁柱带人赶到时,棚子外面的雪地上站着一个人,韩文远。
他比春天败退时又变了样子,断掉的左臂没有重新长出来,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晃,但他身上的气息比春天浓了三倍不止,浓得发黑,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周围十丈的雪不是化了,是没了,连坑都没有。
"他不杀斥候。"赵铁柱的信里写,"他就站在那儿,等壁障吸气,门一开,他往门里塞了一团东西。"
守棚的斥候一共六个人,事后赵铁柱挨个问过,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前一刻雪地里还空着,后一刻人就站在了十丈外,六个人拔刀的动作做到一半,发现自己的刀全都拔不出来,不是被锁住了,是刀鞘里灌进了一丝黑气,刀和鞘之间的那点空隙没了。
这是化无之力外放到兵器上的手段,极北冰洞那位把自己的东西掰给韩文远,给的不是力气,是抹掉空隙的本事。
那团东西是一团黑色的、没有形状的气,塞进薄壁之后,壁障的呼吸当场就乱了,吸气的节奏被打乱,那扇小门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他要废掉这扇门,我接到信时正在齐都书房里,当天夜里就动了身。
我赶到西境的时候,苏衍已经从壁障那边过来了,赤甲军在天外天一侧拦住了韩文远的退路,两边隔着十丈对峙。
韩文远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怪,脸上的肌肉像是很久没笑过,扯得生硬。
"李大人,又见面了。"
"你塞进门里的是什么。"
"一点小东西。"韩文远抬起仅剩的右手,掌心里浮起一团同样的黑气,"黑帝陛下赏的,他老人家现在是真大方,把自己的东西掰下来给我们这些奴才用。"
我盯着那团黑气,洞玄眼里,那东西和极北冰洞里旋转的人造之无是同一个质地,但比冰洞里那团小得多,也躁得多,像从火堆里蹦出来的一粒火星,落在哪儿烧到哪儿。
韩文远自己也不对劲,他的经脉在洞玄眼里半透明,断了一臂之后,他的修为本该倒退,可此刻那些空出来的经脉里全填着黑气,黑气在他身体里流得很慢,每流过一处,那处经脉就淡一分。
他不是在使用黑帝给的东西,他是在被那东西吃掉,和黑帝抹自己一样,他也在抹,只是抹得更快、更糙、更不顾死活。
黑帝把自己抹下来的无,分给了韩文远。
"他给你这个,你付了什么。"我问。
韩文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一段记忆,我成亲那天的记忆,他说记着没用,我想想也是,媳妇都死了二十年了,记着干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心里发寒,黑帝不光在抹自己,他在抹别人,用别人抹掉的存在喂养人造之无,再把人造之无掰碎了喂给手下,这已经不是修炼,是在拿所有人的存在填一个无底洞。
"让开。"韩文远收了笑,"我今天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关门的,门都关上,大家就都清净了。"
"关门的法子有一万种,你选了最蠢的一种。"
我拔剑的同时,苏衍动了。
这一战打得极短,也极险。
韩文远的黑气沾上兵器就往兵器里钻,苏衍的佩剑剑鸣第一次发哑,我的空之力在身周织了三层间隔,黑气撞上间隔不硬闯,它顺着间隔的纹路往缝里渗,像水往土里渗。
不能让他近身,也不能让他的黑气沾地,沾了地就渗进壁障里去了。
我把间隔纱的织法第一次用在了战斗上,不是挡,是让,他黑气涌过来的地方我就让出空来,让他涌进一片空里,空的另一头连着苏衍的剑。
这法子在地宫里教余数时我琢磨过无数遍,真用在人身上还是头一遭,空之力最忌实打实的对撞,黑帝一系的力量偏偏又是最不怕对撞的,你压它它就吞你的压,你斩它它就吞你的斩,唯有让,让它扑进一个没有着力点的空处,它的快和狠就全成了打在水里的拳头。
韩文远连扑了三次,三次都落进空里,第三次他终于察觉不对,黑气在半空里硬生生拐了个弯往旁边绕,这一绕绕出了破绽,他自己肋下的经脉空了一线。
苏衍等的就是这一下,剑从空里递出来,贴着黑气的根斩下去,韩文远闷哼一声,右手手腕被齐齐斩开,那团黑气失了牵引,在半空里散成一缕缕黑烟。
他现在只剩一只左手,而左手二十年前就断在壁障前,等于两只手都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两个袖子,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像疼,倒像松了口气。
"两次了。"他看着我和苏衍,"两次断手,都断在你们手上,李大人,你说这是不是命。"
"命是自己走的,你的手是自己伸的。"
他捂着断腕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慌色。
"你的剑。"
"我的剑不快。"苏衍收剑,"他的门快。"
韩文远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们以为守住这些小门就完了,告诉你们,陛下根本不在乎这些小门。"他断腕处黑气乱冒,声音却平静下来,"他在抹的不是自己了,他在抹壁障的名字,等他把壁障的道则一条一条抹出名字来,他就不用进门,他就是门。"
苏衍后来跟我说,韩文远走的时候脚步是飘的,他那只断腕没有流血,伤口处是干的,干得发白,像一截被火烧过又熄了的木头,一个把成亲记忆都当了的人,身上大概也不剩多少能流的东西了。
西境门清点下来,棚子无损,斥候六人全都活着,只是刀都废了,六把刀的刀鞘里再也插不进刀,石千秋把六把废刀收了,说埋在门边上,给这扇门当个祭,我没拦着。
说完他整个人化作一团黑气往北退走,苏衍要追,被我拦住了。
"别追,让他带话回去。"
苏衍不解,我望着北边,韩文远那句话比他的黑气还冷。
抹掉壁障的名字,壁障是道则织成的网,道则没有了名字,就没有了秩序,一张没有名字、没有秩序的网,谁都可以织进去。
他不撞墙,不进门,他要把墙变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