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陈玄通深夜来访,这次他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
"查清楚了。"
"谁。"
"不是周彦。"陈玄通坐下来灌了口茶,"是镇武司的经历司掌印文书,方远。"
方远,这个名字我有印象,四十多岁,在镇武司干了二十多年,一直负责情报归档和文书流转,平时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连太玄道人都评价他"老成持重"。
"证据确凿吗。"
"确凿,我在他家中密室里找到了和地宫通信的道则编码本,还有一笔数目不小的银两,是从北境一个商号转过来的,那个商号的背后是李淳风。"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儿子三年前被黑帝的人掳走了,和赵平一样,全家被威胁。"陈玄通叹了口气,"但他和赵平不同,赵平是被胁迫后日渐沉沦,方远是主动选择了合作,他在钦天监和镇武司之间充当双面间谍已经两年了,很多情报都是经他手泄露的。"
又是一个被家人威胁的人,但方远比赵平走得更远,他不仅泄露情报,还帮李淳风在镇武司内部安插了其他眼线。
"抓了吗。"
"太玄道人亲自去的,没有声张,方远没有反抗,被抓时他正在销毁文书,太玄道人从火盆里抢出了半张没烧完的纸。"
陈玄通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纸递给我,纸已经被烧得焦黑发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有些已经被烧掉了,剩下的名字中我只认识两个。
一个是方远自己,另一个是太玄道人身边的一个亲兵,叫孙成。
"孙成知道吗。"
"已经控制了,但他什么都不说。"陈玄通顿了顿,"名单上还有一个名字只烧剩了一半,'周'字开头,后面的字没了。"
"周彦。"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别的周姓人,镇武司和钦天监姓周的不止一个。"
我看着那半张烧焦的纸,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方远在镇武司二十多年,经手的情报不计其数,如果他是两年前就被李淳风收买的,那这两年间我们的多少行动都在李淳风的眼皮子底下进行,青石镇伏击、北境侦察、地宫暗河潜入,这些行动的情报他知道多少?
青石镇伏击我们没有走正式文书流程,方远可能不知道详情,但北境监测站的部署和镇武司的兵力调动他肯定清楚,好在地宫行动的核心计划只有我和太玄道人、陈玄通三个人知道,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方远的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放下那半张纸,"我们一直在防外面的敌人,但真正危险的刀是从背后捅来的,从今天起镇武司所有核心情报实行'三人原则',任何情报只允许三个人知道,不许落纸,不许转述第四人。"
"三人原则,哪三人?"
"我、你、太玄前辈,涉及北境的加石千秋,涉及天外天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陈玄通点了点头,"这样确实安全,但效率会低很多。"
"效率低总比全军覆没好。"
方远被抓,李淳风在镇武司的眼线网络被拔起大半,但一个经营了两年的情报网不可能只有这几个人,名单上被烧掉的那些名字才是真正的隐患。
"方远招了什么。"
"他说李淳风最近在等一个时机,不是第五层活祭的时机,而是另一个,和导引阵法有关。"
"导引阵法?太虚天君布设导引阵法的事李淳风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关键,这件事只有我们核心几个人知道,如果李淳风知道了,说明消息不是从镇武司泄露的,而是从更高的层面。"
更高的层面,知道导引阵法的人包括我、太玄道人、石千秋、陈玄通,还有天外天的赤帝、青帝、太虚天君和苏衍。
这些人中不可能有内鬼。
除非,李淳风不是通过情报得知导引阵法的,而是通过他自己的推算。
钦天监正,星辰推算修为,淡银色瞳术,李淳风的推演能力一直被我们低估了,他不需要间谍,他只需要观星就能推算出导引阵法的时间和方位。
"他要在导引阵法布设的时候做什么。"
"方远不知道细节,只知道李淳风让他在导引阵法启动那天把镇武司的兵力调往城北,制造齐都城南的空虚。"
"城南,钦天监在城南。"
"对,李淳风要在导引阵法启动那天在城南做一件大事,需要镇武司的注意力被引开。"
我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导引阵法是太虚天君在天外天归墟台布设的,通过北境遗迹的锚点和通天之树建立共鸣通道,阵法启动时两界之间的道则壁垒会暂时变薄,金色种子的苏醒会加速。
李淳风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说明他要做的事需要两界壁垒变薄才能完成。
玄书,他要在导引阵法启动时取玄书。
但玄书封在地宫深处,第五层封印没有解开取不出来,除非导引阵法造成的壁垒变薄能影响封印。
"陈玄通,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你说。"
"第一,方远和孙成秘密关押,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已经暴露,让太玄前辈对外放出消息说方远是急病告假,孙成被调去了外地。"
"第二,名单上剩下的人全部秘密监控,一个都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那个周姓的人。"
"第三,让太玄前辈在导引阵法启动那天不要按李淳风的预期调兵城北,反而在城南钦天监周围暗布人手,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陈玄通眼睛一亮,"将计就计。"
"对,他以为镇武司有他的人,我们就利用这个错误信息给他设一个局。"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陈玄通走后我又坐了很久,然后取出苏衍给的剑鞘,将佩剑插入鞘中。
剑鞘上的传讯阵亮了起来,我将意念集中,把李淳风可能在导引阵法启动时动手的情报传了过去。
苏衍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已知。"
然后又多了一句,"赤帝让我转告,导引阵法布设那天他会亲自在归墟台坐镇,若有变,赤甲军可二次穿越。"
信号弹已经用了一次,但赤帝既然说可以二次穿越,说明他在天外天那边做了准备,可能找到了新的跨世界输送方式。
这让我安心了不少,至少在天外天那条线上我们不是孤立无援。
接下来几天,齐都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流涌动。
方远"告病"后,太玄道人重新安排了镇武司的文书流程,所有核心情报只在我和他之间口头传递,不留文字。
陈玄通的人暗中监控着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果然在第三天发现了异常,一个负责镇武司后勤采购的小吏在方远出事后试图出城,被拦了下来,审讯后证实他也是李淳风安插的眼线。
但名单上那个"周"姓的人始终没有露头,周彦一切正常,每天按时当值、按时回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正常得反而有些刻意。
我让人调了周彦近一个月的行踪记录,他每天卯时到钦天监当值,酉时回家,中间只在午休时去附近的茶馆坐半个时辰,休沐日则去城外的青云观上香,路线和时间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一个人的行动如果规律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真的洁身自好,要么是在刻意制造一种"我没有秘密"的假象。
"盯紧他,但不要惊动。"我对陈玄通说,"如果他真是名单上那个人,在李淳风动手之前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第十六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研读《玄书要解》,嫩芽叶片上的光点忽然急促闪烁了三下。
道则印记有了反应,叶片上的光点不是平时那种平缓的明灭,而是急促地跳动,像心脏在擂鼓。
我闭上眼睛将意念集中在嫩芽上,归墟台方向的道则波动比平时强了数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苏醒。
导引阵法提前了,比原定时间早了整整四天。
太虚天君比原定时间提前了四天启动导引阵法。
我立刻起身去找太玄道人,老人正在镇武司大堂看公文,听我说完后脸色一变,"提前了?李淳风那边还没有准备好。"
"他可能也没想到阵法会提前,但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城南的暗布还没有完全到位。"
"来不及等了,通知陈玄通立刻动手,所有监控对象全部收网,城南钦天监周围加派三倍人手。"
太玄道人点头,刚要发话,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齐都都在震动,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案上的茶杯跳起来摔碎在地。
我冲出大堂抬头望去,城南方向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涌出金色和黑色交织的光芒,那是两界壁垒变薄的迹象。
导引阵法启动了,两界壁垒在这一刻薄如蝉翼。
而在裂缝的正下方,一道银色的光柱从钦天监的观星台直冲云霄,光柱中有一个人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淡银色的瞳术光芒从他眼中射出,穿透了两界之间的壁障。
李淳风,他在借导引阵法的力量观星推算地宫玄书的确切位置。
"太玄前辈,钦天监!"
我和太玄道人同时飞身向城南掠去,齐都的街道上一片混乱,百姓被地动惊得四散奔逃,房屋上的瓦片簌簌掉落。
我们赶到钦天监时,观星台已经被陈玄通带着六扇门的人包围了,但李淳风周围有一道淡银色的光罩,六扇门的捕快根本无法靠近。
"李安。"李淳风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平静得像在书房里聊天,"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刻钟。"
"李淳风,你在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李淳风的淡银色瞳孔穿透了光罩看着我,"你知道吗,我花了十八年才等到今天,导引阵法每三百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壁垒薄弱期,加上太虚天君的阵法,两界之间的壁障薄到了可以被推算穿透的程度。"
"你在推算玄书的位置。"
"不是推算,是'看',我的瞳术可以穿透壁垒直接看到地宫中的玄书,但需要足够大的壁障波动作为透镜,导引阵法恰好提供了这个条件。"
"就算你看到了玄书的位置,第五层封印没有解开你也拿不到。"
李淳风微微一笑,"谁说第五层封印没有解开?"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从脊背一直凉到头顶。
"你做了什么。"
"九根石柱只是活祭阵的一部分,你以为毁了石柱就能阻止活祭吗,真正的活祭阵根本不在地宫里,它在两界之间的壁障中。"李淳风的淡银色瞳术光芒越来越盛,"林玄骗了你,也骗了黑帝,活祭的真正目的既不是唤醒种子也不是解开第五层封印,而是在两界壁障上凿开一个洞,一个能让玄书从封印 中滑出来的洞。"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八年的狂热。
"而现在,洞已经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