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直接去找周彦,而是回了一趟镇武司值房,陈玄通已经把方远的供词和三天来的调查结果整理成了卷宗。
方远知道的确实不多,他只负责传递消息,李淳风和上线之间的联络通过钦天监内部的一种特殊暗号进行,方远连上线是谁都没见过,每次都是他把情报放在钦天监后院老槐树的树洞里,第二天情报就会消失。
"树洞。"我翻着卷宗,"守了吗。"
"守了三天,没人来取。"陈玄通说,"李淳风被抓之后这条线就断了,上线应该已经知道消息蛰伏了。"
"周彦这三天在做什么。"
"照常当值,按时回家,没有任何异常行动,甚至没有主动打听过案情。"陈玄通犹豫了一下,"大人,说实话如果不是名单上那个'周'字,我怎么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他在钦天监干了十二年,资历比李淳风还老,平时话不多人缘也不错。"
"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我合上卷宗,"方远被抓之后钦天监里人人自危,只有周彦跟没事人一样,要么他真的清白,要么他的城府比李淳风还深。"
陈玄通深以为然,"属下还查到一件事,周彦十二年前进入钦天监时的保荐人是李淳风。"
"保荐人是李淳风。"我重复了一遍,这个信息让周彦的嫌疑又重了一层,李淳风在钦天监十八年,周彦在钦天监十二年,两人有六年的交集,而且周彦是李淳风亲自保荐进来的。
"但周彦进入钦天监之后一直和李淳风保持距离,两人在公事上从无私交,这也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欲擒故纵,或者是真的不和。"我揉了揉眉心,"不管怎样,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动他,暗中监控他的一切往来,如果他真是内鬼,李淳风被抓之后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络上线。"
"大人打算怎么办。"
"不急,先晾着他,暗哨不要撤也不要跟太紧,让他觉得我们没有在注意他。"
"是。"
我刚走出值房,怀里的苏衍佩剑分魂忽然震动了一下,这是跨世界通讯的信号。
我找了一间僻静的厢房,将佩剑分魂取出放在桌上,剑鞘上的纹路微微亮起,苏衍的声音从剑中传出,带着一丝微弱的杂音。
"李安,能听到吗。"
"能,说。"
"北境有变。"苏衍的声音很急促,"黑帝三天前离开了极北冰原,带着他的主力向西移动,目标不明,赤帝派了斥候追踪但跟丢了。"
"向西,天外天的西边是什么。"
"是归墟的方向。"苏衍顿了一下,"准确地说,是两界壁障最薄的位置,和你们世界北境遗迹正上方重合。"
黑帝主力向两界壁障最薄的位置移动,时间点恰好是导引阵法启动、玄书选择通天之树之后,这绝不是巧合。
"赤帝什么反应。"
"赤帝已经派卫桓率三百赤甲军向壁障位置集结,但赤帝的意思是,如果黑帝要硬闯壁障,三百人挡不住。"
"黑帝的实力什么级别。"
"天帝级之下第一人,比五大天君强半个档次。"苏衍的声音压低了,"如果他全力轰击壁障,导引阵法可能承受不住。"
我握紧了佩剑,黑帝如果在这个时候轰击壁障,导引阵法一旦崩溃,两界壁垒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太虚天君知道吗。"
"知道,他正在归墟台加固导引阵法,但他一个人不够,需要你在另一边配合。"
"我这边怎么配合。"
"通天之树是导引阵法的锚点,你需要在北境遗迹维持阵法运转,太虚天君在天外天那边注入道则,你在这边调节间隔,两边合力才能撑住壁障。"
"我明白了,我马上出发去北境。"
"李安,还有一件事。"苏衍的语气变了,"卫桓的斥候在追踪黑帝时发现了一个人,韩文远。"
"韩文远,他不是在东莱郡登陆向北走了吗。"
"他没有回地宫,他去了壁障位置和黑帝汇合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韩文远和虚无之力完全融合,实力在道境之上,加上黑帝这个天帝级之下第一人,两人联手轰击壁障,太虚天君和我能不能撑住都是问题。
"多久能到北境。"
"快马七天,但你有通天之树的道则印记,可以用导引阵法的通道直接传送,半个时辰。"
"我立刻出发。"
"保重。"苏衍的声音渐渐消散,佩剑上的光芒暗了下去。
我将佩剑收好,快步走出厢房,陈玄通正在院子里等我。
"大人,出什么事了。"
"北境紧急军情,我需要立刻动身。"我快速说道,"齐都的事交给你和太玄道人,李淳风继续关押治伤不要中断审讯,周彦继续暗中监控不要打草惊蛇,方远的案子尽快结案。"
"是,大人放心。"
"还有,帮我给家里带个话。"
陈玄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大人要带什么话。"
我想了想,"就说我出差一趟,让她别等我吃饭。"
陈玄通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抱拳领命。
我没有回家,从镇武司直接出了齐都北门,道则注入通天之树嫩芽,叶片上的光点亮起,我感受到了导引阵法在两界之间建立的通道,像一条看不见的光线从天外天归墟台穿过壁障一直延伸到北境遗迹。
我将空之力注入这条光线,调节间隔使其稳定,然后一步踏入。
眼前一花,脚下的青石路变成了北境的冻土,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我站在北境遗迹的石台旁边,石千秋正蹲在阵法边缘检查道则锚钉,看到我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李大人,你怎么来了。"
"苏衍传讯,黑帝主力向壁障移动,可能要轰击壁障。"
石千秋的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出发,按脚程算最迟明天就到。"我快步走到五行镇封阵中央,蹲下身查看金色种子的脉动,"阵法状态怎么样。"
"九根锚钉稳固,五种力量流转正常,脉动维持在降低七成的水平。"石千秋跟上来,"但是从昨天开始种子的脉动有变化,不是加速也不是减速,而是节奏变了,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同步。"
"和什么同步。"
石千秋摇了摇头,"不知道,信号一直在向地下发送,地下也一直在回应,两边的频率越来越接近,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它们会完全共振。"
李淳风说种子之下还有种子,如果地下三千丈真的有另一个存在,金色种子和它的共振意味着什么。
"先不管地下,壁障的事最紧急。"我将手掌按在石台中央,十成洞玄眼全开,通天之树的力量涌入五行镇封阵,阵法的光芒从暗淡变得明亮,"导引阵法在北境遗迹的锚点在哪里。"
"遗迹正北三里处有一座天然石台,太虚天君布设阵法时在那里设了主锚。"
"走,去看看。"
我和石千秋冒着风雪赶到正北三里处的天然石台,石台高约三丈,方圆十丈,表面刻满了太虚天君亲手布下的道则纹路,这些纹路和五行镇封阵不同,它们不是用来压制的,而是用来"连接"的,像一张大网的节点,将两界之间的壁障绷成一张可以调节的膜。
三里路在风雪中走了将近一刻,石千秋一边走一边向我简要汇报这几天北境的情况,五行镇封阵运转正常,金色种子的脉动在持续升高但幅度不大,赵铁柱的监测队每天三次记录数据,没有发现异常的虚无之力渗透。
"暗河那边呢。"我问。
"暗河浓度在九柱被毁之后下降了大约四成,地宫方向没有新的虚无之力渗出,但暗祭司的气息还在,它没有离开。"
"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
说话间我们已经到了天然石台下方,石台的道则纹路在风雪中泛着微弱的五色光芒,像沉睡中巨兽的呼吸。
我跃上石台,将手掌按在道则纹路上,空之力涌入,立刻感受到了壁障的状态。
壁障在洞玄眼中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上有无数细密的纹路,那是道则编织的痕迹,薄膜的另一边就是天外天,我能隐约感受到太虚天君的道则正在从对面缓慢注入,像一只手在薄膜的另一侧轻轻托着。
壁障目前还算稳固,但我能感受到西北方向有一股巨大的压力正在逼近,那是黑帝的力量,沉重而冰冷,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来了。"我低声说。
石千秋紧张地看向西北方的天际,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空气正在变得越来越冷,脚下的冻土在微微发颤。
"李大人,我们能撑住吗。"
"不知道。"我坦诚地说,"但必须撑住。"
石千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三枚乌黑的钉子,每枚钉子长约三寸,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道则纹路,这是五行镇封阵布成之后剩下的备用锚钉。
"这是太玄道人留下的备用锚钉,他说如果壁障出现裂缝可以用这些钉子暂时固定。"石千秋把钉子递给我,"但只有三枚。"
我接过钉子收入怀中,三枚锚钉在大规模冲击面前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关键时候也许能救急。
"五行镇封阵的运转不能停,你在这里盯着种子的脉动,如果脉动超过警戒线就立刻通知我。"
"警戒线是多少。"
"正常脉动的三倍,超过三倍就说明种子要突破五行镇封阵的压制了,到时候你什么都别管直接带人撤。"
石千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盘膝坐在石台中央,双手结印,五种力量在体内运转,空之力将它们编织成一层缓冲,覆盖在壁障的这一面,像给薄膜加了一层软垫。
太虚天君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对面的道则注入变得稳定而有力,两只手隔着一层薄膜同时托住了它。
风雪越来越大,西北方的天空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的暗,而是一种纯粹的黑,像有人用墨汁在天幕上泼了一笔,黑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