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冰窟是一座掏空了山腹的巨大洞窟,越往下走越开阔,走到尽头,眼前豁然是一片地底冰原。
冰原正中开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潭,潭边六根两人合抱的冰柱,柱上盘满了冰花根须,根须一齐往潭心探,像在捧着什么。
黑潭水面不结冰,黑得发亮,偶尔咕嘟冒上一个泡,泡一破,便有一缕极寒的白雾升起,飘到冰壁上,嗤地又添一层冰。
六根冰柱里,隐隐封着人影,有兵卒,有百姓,还有北虏打扮的骑士,想来都是这四十年里,被花拖来“喂”柱的活祭。
潭心一座冰晶莲台,莲台上盘膝坐着一个女人,一身白甲,白甲外披着霜色大氅,满头白发垂到冰面,脸上覆着半张冰花面具。
她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遍洞窟,又轻又冷,“洞玄眼,你一路斩我的花,坏我的城,如今走到这儿,是想救这满城的人,还是想救我”。
我走上前,洞玄眼里,那女人身上一半是人的光,一半是花的黑气,两股气在她心口死死缠斗,黑气已占了七分。
黑潭深处,一朵极大的六出冰花浮在水面,花心里睡着一团模糊的黑影,正是拾骨老说的那朵开了几千年的邪花本体。
它的根须透过冰柱,连着整座圣城,连着月牙湖,连着冻雁集,每一朵信徒眉心的小冰花,都是它身上分出去的一瓣。
我顺着根须往细看,那些根须不止连着北疆,有几根极细极韧,穿过冰原,穿过冻土,一路往南,尽头埋在遥远得看不清的地方。
那方向,竟隐隐是京城,我心头一凛,这朵花,只是长在雪原的一茎,真正的根,还不知扎在何处的深宫里。
我说“你是沈凝,前朝冰雪将军,你守的城破了,兵死了,可你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不是把他们冻在这儿”。
我说这话时,把拾骨老的话、葛老根的名、那些在月牙湖里睁了多年的眼,一桩一桩,摆给她听。
我没有提刀,也没有运气,只是一字一句,像在替四十年前那一万喊不应的兵,补递一封迟到的家书。
那女人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面具上的冰霜裂开细纹,一只眼睛清明,一只眼睛漆黑,两只眼里同时淌下泪来。
清明的那只眼里,她声音发颤“我记得,城破那夜,好冷,好饿,我的兵一个一个倒下去,喊着将军,我答应过他们,不让他们再冷再饿”。
她说着,眼前像又看见那一夜,小兵栓子把自己的干粮塞给更小的娃,自己靠在墙根,笑着笑着就不动了。
她那时发了毒誓,要让她的兵,再不受这冻饿之苦,这话是真的,只是她走错了路,把救命的愿,变成了杀人的术。
漆黑的那只眼里,另一个又冷又媚的声音响起“蠢物,冻起来就不冷不饿,本宫替你救了他们,你反倒要谢这凡人”。
两个声音在她体内交锋,她抱着头,在莲台上痛苦挣扎,满窟根须无风自动,黑潭水面咕嘟咕嘟翻起黑泡。
清明时她看着自己的手,眼里全是泪,说这双手,抱过冻僵的小兵,也推活人下过冰湖,她分不清,哪一桩是她,哪一桩是花。
黑气翻涌时,她又冷笑,说傻话,冻起来便是慈悲,人活着要受冻挨饿、生离死别,她这是替满城人,省了那些苦。
她忽然凄厉一笑,冲着我喊“走,趁我还认得自己,你们快走,等它占全了,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话音没落,她漆黑的那只眼大亮,霜尊猛地起身,大氅一卷,整座洞窟的寒气骤然炸开,无数冰刺从四面八方的冰壁上暴长出来。
那朵邪花借她的手,要将我们就地封冻,一场与霜尊的死战,在万冰窟地底冰原上拉开。
窟底冰原又硬又滑,四周是望不到顶的冰壁,头顶冰缝里渗下幽蓝的微光,照得满场人影子拖得老长,像鬼魅在冰上打架。
她的功夫是一代名将的沙场所学,大开大合,又被邪花浸了四十年寒气,一掌拍出,冰原上立刻隆起一排冰刺,奔着人脚底猛扎。
赵铁柱腾身跃起,冰刺擦着他鞋底嗖嗖窜过,他半空拧身,一刀力劈华山,霜尊抬掌硬接,轰然一声,两人各自震退。
她立足处,冰面蛛网般裂开,赵铁柱落地处,却被寒气冻住了鞋底,他拔脚的瞬间,霜尊已飘身欺近,一掌按向他胸口。
赵铁柱定澜刀迎上,刀掌相交,他被震得连退七八步,脚下冰面犁出两道深沟,虎口鲜血淋漓。
陈玄通与柳无涯两翼夹击,两口刀一前一后,霜尊大氅扫处,两人的刀上瞬间结满冰碴,动作都慢了半拍。
柳无涯一刀贴地斩她下盘,陈玄通顺势一刀取她肩井,霜尊不退反进,大氅一卷,把两口刀一齐绞住,往外猛送。
两人被她一股巧劲带得撞在一处,急忙撤刀翻身,肩头肩头蹭过冰面,蹭出两道白痕,好端端的合击,被她破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她心口那两股气,忽然明白,杀霜尊容易,一刀贯心便是,可她一死,满城信徒的冰花失了主,冻在冰里的人,再醒不过来。
要救这满城,也救沈凝,只有一个法子,毁黑潭里那朵邪花本体,花一死,她才能真正做回自己。
我大喝“缠住她,莫伤她性命,我去毁花”,三人会意,赵铁柱咬牙顶上去,一刀“定海平波”,横在霜尊身前。
我纵身掠向黑潭,霜尊一眼看破,厉啸声里甩出大氅,霜色大氅化作一片冰云,当头罩下,要把我卷回莲台。
那冰云翻卷着,边缘垂下万千冰丝,每一根都锋利如刃,被它卷中,怕不要当场绞成一蓬带血的冰碴。
陈玄通平地跃起,一刀斩在冰云边缘,柳无涯扯住我胳膊往后一拽,冰云擦着两人头顶掠过,碎冰洒了一身。
就这一缓,我扑到黑潭边,潭心邪花感应到危机,六片巨大的花瓣齐齐张开,花心里那团黑影,睁开了一双没有瞳仁的白眼。
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透神魂,我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竟浮出风啸口粥棚的景象,苏婉清站在门口,冲我招手“回来了,粥热着呢,别走了”。
那幻象真得吓人,我甚至闻得见粥香,听得见李念在屋里念书,李承安咯咯地笑,那是我心里头最软的地方,被它一把攥住。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往前迈了半步,只要再往前,便要一头栽进黑潭,把自己冻进这场团圆里,再也不用出来。
那是邪花在勾我的名,要把我也冻进一场永不醒来的团圆梦里,千钧一发,贴身处太玄道人那张符猛地一烫。
符上的朱砂名字像火一样烧起来,我眼前幻象碎裂,粥棚、妻儿像水面倒影般荡开,黑潭和邪花,重新清清楚楚逼到面前。
我惊出一身冷汗,这邪花不与你比刀比剑,它专挑你心里最舍不得的下手,若不是符上一个名把我拽住,我此刻已成了冰里人。
我一个激灵清醒,再不敢托大,将五块火髓全数取在手中,冷火红光腾起,映得满窟冰壁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