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让陆敬亭说中了,当日下午,归名堂就放出话来,名圣感梦,替天大典提前至明夜子时举行。
满城的名帖、契书都要在那一夜焚于名圣像前,凡领了新帖的,都要到场谢圣,不去的,帖子作废,重新沦为无名无籍之人。
这话明着是请,暗里是逼,几千个指着名帖过活的人,谁敢不去,连那些还没被换的,也被裹着去看热闹。
这一招毒就毒在这里,他不挑人,不分真假,把满城一锅端了,**进了地殿,黑线一勒,想认亲人也由不得自己。
陈玄通在桌上摊开昭德城坊图,一处一处标给我们看,说归名堂四周全是他们的铺面,米粮、棺材、纸扎,五行八作,遍地是眼。
陈玄通听完,冷笑“好一招请君入瓮,几千人聚在地底下,他要换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一锅,他是打算煮了全城”。
我们在废土地庙里议到天黑,硬闯不行,地下殿堂只一个井口出入,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几个本事再大,也堵不住几千人。
要破这个局,得先断了城里那些黑线,黑线一断,被换的假主失了凭依,**回魂,归名堂才会真的成一座空堂。
陆敬亭说,黑线的总枢就在地下高台后头,他当年被请去“核档”时远远见过一眼,那里立着一面石碑,碑上贴着无数名签,叫万名牌。
契书是凭据,万名牌才是命根子,所有借来的名,都钉在那面牌上,牌在名在,牌毁名散,跟铁壁关那块销名母牌是一个路数。
我和赵铁柱、陈玄通定下计策,明夜他们三人从井口硬闯,制造声势,我带着陆敬亭的名册,走静室的排水道,摸到高台后头毁牌。
陆敬亭却说他也要去,排水道的走向,只有他当年核档时记在心里,老朽这条命不值钱,可那张图,长在老朽脑子里。
我们正争执着,庙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黄狗耳朵一竖,却没叫,只低低呜了一声。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云娘,素衣散发,手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脸上全是泪,身后还跟着个拄拐的老妇人,是裴玉堂的娘。
云娘一进门就跪下了,冲着裴玉堂磕了个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玉堂,对不住,白日里我认出你了,那狗认你,我心里也认你,可我耳后头那根线,一叫你的名,就疼得想死”。
她说昨夜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出成亲时裴玉堂写给她的那张庚帖,帖子背面,他偷偷写了一句话,说云娘若有疑,便看裴玉堂左肩。
真裴玉堂左肩下有一块三寸长的烫伤疤,是他小时候替她挡翻倒的烛台留下的,这种闺房里的事,归名堂的契书查不到。
她今日趁假玉堂午睡,狠狠心拿剪刀挑开他衣领,左肩干干净净,她又咬着牙,用烧热的簪子烙了自己耳后一下,趁黑线一松,逃了出来。
裴玉堂的老娘也哭,说她这几日心里像剜肉,明明眼前是儿子,给她端汤奉水,孝顺得挑不出错,可她半夜醒来,总觉得不对。
老人家说“娘是瞎了眼,可娘没瞎心,我儿三岁没了爹,受了委屈从不吭声,只咬被角,这个,他装得出眉眼,装不出咬被角”。
一家人哭作一团,裴玉堂身上那层将散的光,被这一认,竟稳住了,眉心一点点亮回来,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名这东西,契书画了押,黑线钉了牌,原来都敌不过至亲心里那点不依不饶的认,这便是闻人让算不到的地方。
云娘抹了泪,从蓝布包袱里取出一张草图,是她这半个月留心记下的,归名堂几进院子,静室几间,几时换班,都画在上面。
她又说,明夜的大典,府尊也去,府尊是被长随半请半架去的,她去送过一趟礼,听见长随跟聂九说话,说府尊这具身子,堂主留着自己用。
陈玄通倒吸一口凉气,闻人让的胃口,竟大到要披着知府的皮坐这座府衙,再往上,还不知想换谁。
当夜,我们又联络了牢里那些黑线浅的差役家人,又让刘大石去找城里被换人家的苦主,一传十,十传百,约好明夜听黄狗为号。
愿意来的都是把亲人丢了的,有爹没了儿子的,有媳妇没了汉子的,一个个红着眼,说不要命,也要把自家的人喊回来。
有个瞎眼老婆子让人搀着来,说她儿子三个月前进城卖柴没回来,她看不见,可只要儿子在人群里应一声,她这耳朵认得。
还有个半大丫头,攥着她爹的一只旧鞋,说她爹左脚有六根趾头,谁也换不走,她要一个个看,一双双认。
我看着这些人,心里头热烘烘的,闻人让算尽了天时地利,唯独漏了人心,人心要认的东西,刀架脖子上也要认。
我看着庙院里站着的这百来号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闻人让以为名能偷,能换,能钉在碑上,他不知道,名是长在人心上的。
人心不认,他偷来的名,就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纸。
后半夜轮到我守夜,我把太玄道人那张符取下来看,朱砂写的名字被体温焐得发烫,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庙外风卷着废纸打旋,空气里有雨气,也有归名堂方向飘来的香灰味,那香味甜得发腻,闻久了让人头晕。
我把黄狗唤到身边,它背上的毛一直竖着,喉咙里低呜不断,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南边,比人先一步闻见了血腥气。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今夜城里格外静,连狗都不怎么叫,好像满城的活物,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一刻,连风都轻得没有半分声响。
我想起苏婉清送我出门时说的话,把自己的名守牢,旁人的名才守得住,如今我守牢了,也该替这满城的人,把名字讨回来了。
天亮前我眯了片刻,梦里是风啸口的粥棚,苏婉清抱着李承安站在门口,李念回头冲我笑,炊烟一缕一缕,没有黑气。
醒来时,陈玄通正在磨他那柄腰刀,赵铁柱把定澜刀横在膝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试刀锋,庙外的天,阴沉沉压着一场大雨。
入夜,我们分作两路,陆敬亭换了身短打,由我搀着,走排水道,陈玄通和赵铁柱带着百来号苦主,守在枯井四周。
动身前,裴玉堂非要跟着,被我按住,我说你如今刚稳了气息,去了反成累赘,替我守着这些老小,也是大事。
他红着眼点头,把黄狗的爪子拍了又拍,黄狗像是听懂了,挣开他,追到我身边,说什么也要跟着下地宫。
临分开时,陈玄通拍拍我肩,沉声说“牌一毁,我就带人往下冲,咱们地下见,活着见”,我点头,扶着老人,没入了黑沉沉的巷道。
远处更鼓敲过二更,归名堂方向,红光映红了半边天,替天大典,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