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军籍库,得先过录事房。
第二天一早,霍青缨带我们去了城南的文书衙。
她管着巡防,有权调册,这是明面上的由头。
文书衙里堆满了架子,一卷卷军籍从地摞到梁,空气里全是陈年纸墨味。
管册的老录事姓孙,见了霍青缨,眼睛滴溜溜转,嘴上十分恭敬。
霍青缨说要查中营近半年的兵籍,孙录事连声应着,亲自去架上取。
我站在一旁,洞玄眼扫过满屋子的册子。
每一册军籍上头,都浮着一层薄薄的光,那是成千上万活人名聚在一处的气。
可最里头一排架子,光是灰的。
灰光册子的封签上,写着近三个月的月份。
孙录事抱来一摞新册,双手递上,满脸堆笑。
张守名接过来翻,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
册子是新的,纸白墨黑,可中营的人名缺了一大片。
不是划掉,是整行整行空着,像写的时候就跳过了。
张守名指着空白问,“孙先生,这些行怎么无字”。
孙录事搓着手笑,“许是当初造册时漏了,边关军务忙,笔头上难免有疏漏”。
张守名又翻一本,忽然停住。
他指尖在纸面上一搓,搓下一层极细的纸屑。
他把纸屑捻给我看,“这纸被刮过,用极薄的刀刮去了字,重新装裱过”。
孙录事脸色微变,强笑“这位大人说笑了,谁敢刮军籍”。
张守名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支老笔,就着茶水,在空白处轻轻一抹。
水渍洇开,纸上慢慢浮出淡红色的字迹。
刮得再干净,墨渗进了纸纤维,水一逼就现形。
一个人名现出来,刘大山。
霍青缨身子一震,她记得这个队正,死在鹰嘴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密密麻麻全是名。
孙录事扑通跪下,“不关我的事,都是上头让做的”。
他跪着往前蹭了两步,双手扒住桌沿,脸白得像纸,口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娘,我不照做,曹公公就把老娘挂城门去”。
我问他,“谁让做的,刮下来的人名送去哪儿”。
他嘴唇哆嗦,刚要开口,文书衙后窗啪地碎了。
一支黑弩从窗外进来,直取孙录事后心。
我早防着这一手,抄起桌上铜镇纸砸过去。
弩箭偏了,钉在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
窗外黑影一晃就走,赵铁柱撞窗追了出去。
孙录事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口里只剩一口气念叨,“地堡,都送去地堡”。
说完他眼一翻,竟吓晕过去。
霍青缨留下两个亲兵看守,我们从后窗追出去。
屋后是条窄巷,赵铁柱正跟一个黑衣人斗在一处。
那人黑衣包头,用一对判官笔,笔路阴毒,专刺关节软处。
他身上红丝比昨夜那两个更密,显然是殷无道身边要紧的角色。
赵铁柱刀沉,那人笔滑,两人在窄巷里硬碰了十几招。
黑衣人笔走偏锋,一笔点向赵铁柱肋下,阴险得很。
赵铁柱不闪不避,刀身一横,硬吃这一笔。
笔尖刺在刀身上,叮地一响,火星四溅。
借这一碰,赵铁柱左手扣住他手腕,刀背已经压上他脖颈。
黑衣人眼里凶光一闪,又去咬衣领。
我早有防备,一个箭步上前,两指捏住他下巴,卸了下颌。
一颗黑色药丸从他嘴里滚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冒烟,青砖烧出个坑。
柳无涯赶上来,飞快点了他周身几处大穴。
那人被卸了下巴,死不了也动不了,只剩一双眼睛怨毒地瞪着。
我问他话,他只呜呜出声。
我双瞳盯住他身上的红丝。
红丝一头缠着他,一头往地底去,尽头的方位,我辨得清清楚楚,城北监军府,府下地底,再没有别处。
我让张守名把人捆结实了堵上嘴,先押回小院。
回到文书衙,张守名没急着走。
他把那几册被刮的军籍全抱上,又搬走了录事房里近半年的底档。
孙录事还晕着,霍青缨一桶冷水泼醒。
老录事醒来看见军籍被搬空,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磕头,他终于全招了。
三个月前,殷无道带着宫里的腰牌来铁壁关,住进监军府下地堡。
曹喜传下话,各营凡阵亡、伤残、病弱的兵,名册一律造副册,送去地堡备核。
说是备核军功,实则送去一个,册子上刮一个。
刮下来的真名,殷无道封在铜匣里。
刮完名的人,活着的变成平西营的哑兵,死了的,也从坟里爬起来听用。
孙录事磕头如捣蒜,说他就是个拿笔的,不做就得死,前两任录事都是不配合,挂在城门口当逃兵示众。
张守名蹲下身,盯着孙录事的眼睛问,“刮名用的什么刀,怎么才能把字补回来”,孙录事抖着声说,“用的是殷先生给的薄刃,刮下的纸灰都收走了,一个字不许留”,张守名从袖中取出自己那支秃了头的老笔,搁在孙录事面前,“你拿这支笔,把记得的名全写出来,能救一个是一个”,老录事捧着那支笔,怔了半晌,忽然伏地大哭,哭完哆哆嗦嗦地写,写了整整一夜,手腕肿得透亮,到底补回了三十几个他还没忘掉的名字。
村口老槐树上的王二顺,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霍青缨握枪的手一直在抖。
她哑声问,“鹰嘴崖七百三十六个兄弟,是不是全在那铜匣里”。
孙录事不敢抬头,只点头。
张守名把底档捆成一大包,背在身上,分量压得他弯了腰。
他说“我要把这些名字全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心里堵得厉害。
当夜,张守名在小院里点了三盏灯,一页一页读那些底档。
他读得很慢,一个名,一个籍贯,一个入伍年月。
柳无涯在院里替他守门,赵铁柱在磨那把定澜刀。
磨刀声和读名声搅在一起,一直到后半夜。
我独自上了小院的屋顶,望向监军府。
红烟正从地底升起,在夜风里散成一片暗红。
明天就是曹喜宴请诸将的日子,霍青缨也收到了帖子。
帖子是洒金的,写得客气,为霍老将军贺寿。
老将军中毒卧榻,仇人却来贺寿,这是刀,不是帖。
我跳下屋顶,对屋里说,“宴席我去”。
霍青缨猛地抬头,我摆了摆手。
我说“曹喜要动手,地堡森严,我们在外头永远是瞎子”。
他要请,我们就进他的肚子里去看个明白。
张守名放下笔,烛光下眼睛通红,“我也去,名册的事,我当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