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四周的红丝密得几乎凝成实质。
我人在半途,就像撞进一张烧红的蛛网,皮肤灼痛发烫,连呼吸都带着浓重血腥味。
殷无道见状,黑笔一抖,三道红丝如毒蛇般缠向我的手腕脚踝。
我刀光翻滚,斩断两道,第三道缠上左脚,灼得靴底冒烟。
我借势单膝跪地,不退反进,环首刀往炉底烈火里狠狠一搅。
铛的一声巨响,刀砍在炉心的硬物上,震得我虎口崩裂。
炉心膏脂里,沉着一面巴掌大的铜牌。
那才是阵眼,铜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是殷无道历代祖师传下的销名籍母牌。
殷无道脸色大变,尖叫“护住母牌”。
十几个死士哑兵疯狂扑来,竟用身体去堵炉火。
他们踩进火里,皮肉烧焦也不退缩,一个叠一个,挡在炉前。
我抽刀,刀刃已经烧得发软,反手掷出,钉穿最前一个哑兵。
空手入火阵,我双瞳里金光映着炉火,一掌一个,把扑来的哑兵震飞。
火舌舔上袖口,我就地一滚压灭,眉毛头发烤得焦卷。
殷无道见我逼近铜炉,红瞳里杀机毕露,他双手连弹,一道道红丝带着尖啸缠来,不是缠人,是缠刀,有两道红丝绕上定澜刀的刀身,竟想把刀从我掌中夺过去,我沉腰坐马,五指骨节咯咯作响,硬生生把刀钉在手里,他趁我运力,袖口滑出三枚透骨钉,成品字形打我面门胸口。
我避无可避,刀身回卷,磕飞两枚,第三枚擦着腰肋掠过,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那钉子上喂的邪毒一入血,我半边身子就是一麻,我咬破舌尖,借痛逼毒,双瞳金光暴涨,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劈出,刀风逼退扑来的死士,我拖着半边发麻的腿,又往炉前踏了两步,殷无道脸上第一次露出狠厉之外的东西,那是慌,他大概从没见过,有人中了毒还能往他的炉子跟前走。
他色厉内荏地又催红丝,这回的丝细了、乱了,分明是心神已散,我一刀劈开缠到眼前的红丝,刀光映着他惊慌的脸,我说“你输就输在,以为剥了名,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可只要还有一口气,谁都记得回家的路”,他嘴唇哆嗦,退后半步,脚后跟绊在炉基上。
身后赵铁柱狂吼着杀开一条血路,把定澜刀掷给我。
他吼道,“用我的,这把刀海上的火都见过”。
我接住定澜刀,青灰色刀身一入烈火,竟发出一声龙吟似的嗡鸣。
旧船钉是盐水里泡了百年的东西,天生压邪。
我双手握刀,灌注全身内力,对着炉心那面母牌,全力劈下。
这一刀,刀光劈开红丝,劈开膏脂,劈在铜牌正中,咔嚓,母牌裂成两半。
铜炉里沸腾的膏脂骤然静止,紧接着,整尊炉子的火光一齐熄灭。
地底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底下叹了口气。
满城的红丝,在同一刻尽数断裂。
那一刻,不光是地堡,整个铁壁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城头站岗的平西营兵,手里的矛当啷落地,人扶着墙砖干呕,呕出大口黑血,一个号兵茫然抬起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忽然想起自己会吹号,他抓起号角,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一声,那号声沙哑走调,却是这几个月来,铁壁关头一声活人的号。
地窖里的哑兵,如同被抽去筋骨,成片栽倒。
栽倒的人里,有的当场咳嗽着醒来,茫然四顾,有的伤重,再没能睁开眼。
张守名趁着红丝断裂,疯了一样开匣、喊名、落笔。
他嗓子早哑了,喊名的声音像破锣,可每一个名字出口,都有一缕清气应声而起。
剩下的几百只铜匣接连开启,红光化作漫天清气,在地穹盘旋。
那清气不急于走,盘旋片刻,像在认人,然后一缕一缕,往地窖外、往铁壁关、往远方的故土飘去。
殷无道踉跄后退,靠在木架上,满脸不可置信。
他捧着裂开的母牌,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几百年的传承,几代人攒下的兵,就这么没了”。
我提刀一步步走向他,“兵从来不是你们家的”。
他笑声一收,红瞳怨毒地盯着我,猛地把裂开的母牌拍进自己胸口。
他嘶吼道,“那就让我自己,做最后一个”。
母牌入体,他浑身红丝暴起,整个人像被血焰包裹。
他不要名了,他把自己剩下的半条命和半册残名,全烧了,这一击,是他毕生修为。
红焰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铺天盖地朝我拍落。
我身后是张守名和满院刚醒来的伤兵,退无可退。
我横刀当胸,双瞳里再无外物,只有那只压落的血手。
定澜刀青光大盛,刀身上那75把刀的名、海上千帆的名、万家灯火的名,仿佛同时在刀身里苏醒,我一刀斩出。
没有花哨,就是最直的一刀。
刀光与血手在半空相撞,气浪掀翻了木架,铜匣哗啦啦滚落一地。
我胸口如遭雷击,连退七步,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刀身上。
血手被劈散大半,余下的红焰仍扑到我面门。
就在这一瞬,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浑的钟鸣。
那钟鸣不像人敲,像一块矗立了千年的石碑,自己在响。
红焰被钟声一荡,寸寸碎裂。
殷无道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母牌残片彻底崩成齑粉。
他摔在铜炉残座下,红丝尽褪,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里的红一点点散成死灰。
一代邪道,最终连自己的名也没守住,死时像个干瘪的老头。
风从破开的穹顶灌进来,穿堂过巷,吹散了满窖积了几年的血腥气。
我拄着刀,大口喘气,浑身脱力。
这一仗打得比海上任何一场都苦,我内息翻涌,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棉絮,可听着地底那一下接一下的钟鸣,我还是撑着刀站直了,门在等,我不能在这儿倒下。
张守名扑过来扶住我,自己也站不稳,两人摔坐在一地铜匣之间。
上层,曹喜绝望的尖声还没喊完,戛然而止。
后来我才知道,霍青缨攻破监军府时,曹喜想逃密道。
他在密道里撞见了闻讯哗变的边军,被自己亲手训练的兵,堵在了地道深处。
那些兵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找那个白脸公公算账。
铁壁关的天,在这一夜之后,要亮了。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那声钟鸣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从地底最深处传来,像万千亡魂,在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