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的入口,在城西一处塌了半边的老磨坊底下。
魏伯替我们撬开石板,一股腐水臭气扑面而来。
渠里黑水及膝,水面漂着油花,脚下又滑又黏,墙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
我们三十个人,含了姜片提神,一个接一个钻进去。
张守名背着底档和一捆新造的空白名簿,用布裹得严严实实,顶在头上。
赵铁柱提着定澜刀,走在最前探路。
暗渠越走越窄,走到中段,前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赵铁柱举手,所有人停下。
黑暗里亮起两点绿莹莹的光,接着是四点、八点。
是狗,可那呼吸声不对,又低又哑,像破风箱。
洞玄眼下,我看清了,是十几条剥了名的军犬。
它们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眼里没有活物的光,嘴角淌着黏液。
为首的恶犬一声不吭扑下来,直咬赵铁柱咽喉。
他早有准备,刀鞘往上一架,狗牙咬在牛皮上,咯吱作响。
黑暗里一场混战,谁也不敢出声,闷着打。
恶犬不知痛,咬住就不松口,一个老兵小腿被撕下一块肉,硬憋着没喊。
赵铁柱一刀一个,刀刀劈在眉心,跟打哑兵一个路数。
我掐住一条恶犬的脖颈,指尖触到它眉心那点暗红,内力一震。
恶犬呜咽一声,瘫在水里,浑浊的眼里竟透出一丝清明,随即断了气。
犬的名早磨干净了,救不回,只能超度。
前后一炷香,十几条恶犬全浮在黑水之上。
我们也伤了四个,两个咬伤重的,魏伯安排他们留在原地接应。
那两个汉子争了几句,到底还是留下,眼里全是不甘,再往前,暗渠分成两股。
左边通往十字街口,右边隐约透出红光,热浪顺着渠壁烘过来。
我让魏伯带十个人,摸到街口地底,等柳那边打响,从下面撬开青石接应。
我自己带赵铁柱、张守名和剩下的人,往右边去,拐过弯,前方豁然开朗。
暗渠尽头连着一道铁栅栏,栅栏后,就是地堡的最下层。
透过栅栏望进去,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极大的地窖,穹顶高耸,四壁嵌着碗口粗的油灯,灯火全是暗红色。
地窖中央摆着一尊丈高的铜炉,炉下烈火熊熊,炉里熬着暗红色的膏脂。
膏脂沸腾,咕嘟作响,每一个气泡破开,都发出极轻极细的人声。
像成千上万个受尽折磨的人,在锅底同时**。
张守名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住嘴唇,才强忍着没叫出声。
铜炉四周,一排排木架摆到穹顶,架上全是铜匣。
每只铜匣上贴着黄签,写着营名和人数。
我看见鹰嘴崖三个字,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地窖四角,各站着四个哑兵,赤膊持刀,纹丝不动。
上层回廊上,还有黑衣弩手来回巡逻。
殷无道不在,可那尊铜炉本身,就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双瞳望去,整座地堡的红丝都从铜炉里生出来,丝丝缕缕,连着满城的哑兵,炉在,阵就在。
我低声布置,先摸哨,再开匣,最后毁炉。
赵铁柱去拧铁栅栏上的锁。
锁是玄铁打的,钥匙孔里灌了铅,他试了试,摇头,硬开有响。
张守名凑过来看了看,从怀里掏出那支从乱葬岗捡来的铜笔。
他把笔尖伸进锁孔,手腕极稳,拨弄了十几下,吧嗒一声,锁开了。
他擦了把汗,低声“录事房库房的锁,比这刁钻十倍”。
栅栏轻轻推开,我们鱼贯而入。
赵铁柱带六个人,贴着木架阴影摸向四角哑兵。
他打哑兵打出了门道,近身、捂嘴、刀背磕眉心,一气呵成。
一个、两个、三个,没有一丝声响。
这些被剥了名的哨兵,倒比寻常活人好对付,他们不会预警,不会呼救,连挨了致命一击都只是闷声栽倒,不给同袍递半点消息,杀人的手段,殷无道磨得炉火纯青。
到第四个时,那哑兵忽然偏了偏头。
我贴着木架的阴影,看得清楚,那哑兵鼻翼翕动,脚步极轻地朝我们这边挪,它不是发现了人影,是闻见了血味,张守名背上的伤还在渗血,我打了个手势,赵铁柱屏住呼吸,等人靠近,那哑兵走到离木架三尺处,猛地顿住,灰蒙蒙的眼珠直直转向我们藏身处,它没有喊,手中钢刀已经无声扬起,刀光又快又直,赵铁柱就在刀光扬起的一瞬出手,左手如铁钳锁住它持刀的手腕,右手刀背贴着它咽喉往上一磕,刀背磕在下巴上,那哑兵头颅猛地后扬,赵铁柱顺势一肘压住它,整个人贴上去,把它按倒在地,整个过程没有半点金属相击的脆响,只有极闷的一声,人就软了,我暗赞一声,这莽汉子打了一辈子仗,近身格杀的功夫,比刀还利索。
它鼻子翕动,像闻到了生人气。
赵铁柱不敢再等,刀背暴起,磕在它眉心。
哑兵栽倒,手里的刀却脱手飞出,当啷砸在铜炉底座上。
回廊上的弩手齐声喝问,“什么人”,乱箭立刻泼下来。
那一蓬箭雨贴着木架扫过,打得木屑横飞,几个躲闪不及的老兵当场中箭,一个老兵胸口中了两箭,身子一歪,手里还死死按着刚掀开的铜匣,他用尽最后力气把匣子推给张守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人就软了下去。
我喊一声,“开匣”,举着一块木板挡箭,冲向木架。
一个老兵掀开第一只铜匣。
匣中没有字纸,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光,被黄符层层封着。
光里隐约蜷着一个模糊的人形,张嘴无声地喊。
张守名扑过去,撕符,把空白名簿摊开,提笔喝问,“你叫什么”。
那团光颤动着,一个名字从光里浮出来。
张守名落笔就写,墨落纸面的一瞬,红光里那人形舒展开,化作一缕清气,顺着地窖缝隙钻了出去,它回家了。
那一缕清气经过我身侧时,我仿佛听见一个极轻的笑声,像压在箱底几十年不见天日的人,头一回喘上一口顺气,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些铜匣里封的哪里是名字,分明是一个个没了着落的活人,一关就是几年、几十年。
张守名喉头滚动,热泪砸在名簿上,手上不停,又开第二匣。
他写得太急,笔尖把纸都划破了,犹自不觉。
弩箭越来越密,一个老兵中箭倒下,手里还抱着刚开的铜匣。
赵铁柱红了眼,反手掷出定澜刀。
刀旋转着飞上回廊,把一个弩手钉在柱子上,他纵身跃起,空中接刀,连杀三人,回廊上暂时一静。
可地窖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又一队的哑兵,从下层暗道里涌出来,密密麻麻,足有数百。
而在哑兵之后,一个沙哑的声音笑起来。
殷无道慢慢从暗处走出,手里提着那本黑册,红瞳幽幽。
他说“你送上门的名,我不要白不要”。
他翻开黑册,提笔,冲我遥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