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走的那个清晨,风啸口出了异象,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归墟草开了花,灰绿的草叶顶上顶着细碎的白花,花不香,可在雪地里看着,就是暖。
他朝北走,走得不快,走到天尽头的时候,回了一次头,满营军民都看见,天边那个黑影回过身,冲南边拱了拱手,而后迈步进了重新裂开的夜色里,那夜色合拢的时候,是温的。
他走后,雪窝子里留了东西,一小片金砂,几粒归墟草的草籽,还有苏婉清那只粥碗,碗洗得干干净净,扣在原处,碗底下压着两个字,是拿指头在雪上划的,写完又让寒气凝住了,碗一揭,字还在,写的是多谢,碗苏婉清没舍得拿回来用,用红布裹了,供在门洞里,她说这是镇远门的镇门碗。
镇远门就在那天正式落成,没有玄虚,是周慕白带着人,一凿一錾在风口上凿出了门形,西壁挂匾,东壁刻名柱,门柱不是石头,头一根柱上,刻的全是这几日报上的名。
凿门那天有桩奇事,錾子打到门洞正中,山壁里渗出一股水,水见风成冰,冻成两道竖纹,门框似的把门洞框在里头,冰纹里有细细的金砂,跟归墟水一个成色,周慕白说这是水门来认旱门的亲,凿到傍晚,冰纹化了,石壁上留下两道天然的浅槽,槽里再也不积雪,门还没装门轴,风自己绕着走,门洞底下永远是平的。
门柱的最上头,头一行刻的不是李安,也不是哪位将军,是罗满仓,怀仁县人,下头一行小字,景和二十年冬,殁于风啸口,半块腰牌为证,周慕白说,立门的规矩,让没了名的人先刻,有名的往后排。
门洞的规制是周慕白定的,不建瓮城,不架弩床,门洞比其余七扇门宽出三尺,他说这地方来的多半是两种人,北征不还的棺车,和找名的活人,得让棺车走得宽绰,找人的走得不憋屈,北境的百姓听说立门,套着牛车自带干粮来帮工,谁也不催,干多干少随心意,收工了就在粥棚领一碗粥,喝完整整衣裳,朝门柱作个揖再走。
帮工的人里有个怀仁来的老汉,一路打听着来,说要替村里的罗家磕个头,他就是罗满仓的侄孙,脚踝上果然有颗痣,陈玄通把两半腰牌合在一处,老汉捧着哭了一场,把腰牌带回怀仁埋进罗家坟地,临走在门洞背阴处垒了个小小石龛,里头供半块灶糖,他说叔啊,门给你立了,名给你刻了,糖也年年有,你跟那位守夜的老人家都尝尝,打这以后,北境的人过门,都爱往石龛里搁块糖。
镇远门落成的文书发到各扇门,七门同贺,贺礼都轻,通化送一坛酸菜,归仁送十双鞋垫,鱼雁送的是一卷沿途抄来的无名客名录,观澜送海鱼骨制的门环,怀远送老羊皮做的门帘,济川送咸鱼干,怀清送瘴谷里育出的归墟草新籽,苏婉清说这哪是贺门,这是兄弟分家凑锅碗,我说门跟人一样,锅碗盆瓢凑齐了,才算安了家。
贺礼之外,鱼雁门还捎来句话,说沿路的邮亭驿卒如今多了桩习惯,夜路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就冲北边报一声自己的名,报完心里踏实,脚下也快,周慕白把这话记进门册的杂录里,批了四个字,夜路有名。
往下排,第三十七行才是我,陈玄通说不合规矩,官身再小也该在头排,我说正因为有官身才往后排,门是给人立的,不是给衙门立的,头排得让给回不来的人,他们没法自己来报名,我们替他报了,就得替他占住头一排,往后谁打这儿过,先看见的是这些名,不是李安,周慕白把这话也刻了,刻在门柱基座上,过路的都看得见。
鲁老头的学徒在门槛边立了木牌架子,跟怀清门一个规制,无名者挂牌,有名者刻柱,他说他师父还要在齐都每年刻一块无字牌,往后镇远门也立个例,每年风最大的那几日,把风里听来的名全刻上。
门洞里支起了一口永久的粥锅,石千秋从通化门调拨了两个老伙夫,定下规矩,凡夜过风啸口的,不管是谁,先喝粥,再报名,柳无涯听见,拍着大腿叫好,说他给锅题个字,叫不问来处,苏婉清说题字可以,锅不许题,题在锅底下烧黑了,题门楣上。
门楣上后来刻了两行字,上行,先喝粥,下行,再报名,是太玄道人的字,老道听说这事,亲笔写了寄来,信里说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无数名关险隘的关名,镇北,平虏,定远,一个比一个凶,唯独风啸口这道,进门先喝粥,他说这才像个人间的门,门不是防人的,是迎人的,防人的那叫墙。
太玄道人的信随后就到,《封印考》终卷落笔,他写,名有三本,曰呼,曰应,曰归,呼者在人,应者在己,归者在门,三本俱足,名乃不死,黑帝之事,非封非杀,一问了之,后世遇迷路之神,当先问其名,勿先亮其兵。
李淳风的星图也到了,北天那颗沉了一万多年的星重新亮了,不刺眼,稳,他在信里说,头发白的就让它白着吧,白头发看星清楚,又说,天君那边传了话,归墟台第十三根名柱,要刻的字定了。
我问信使,刻什么,信使说,天君老人家亲自定的,不刻玄冥,不刻黑帝,就刻两个字,守夜,底下一行小字,天塌下来,守夜的也得有名有姓。
老将军摸着那根新柱,跟太虚天君争了半日,说要加上景和前一万两千年生人,天君说不用,守夜的不在乎这个,最后老将军自己掏腰包,请石匠把那行小字加在了柱基上。
守台的规制也跟着改了,三十人轮班照旧,多出一桩差事,每日入夜,当值的冲着北天喊一声,守夜的,点过名了,起初没人明白这是什么路数,老将军说,这是替玄冥喊的,他守了一万年夜没人给他点名,往后归墟台夜夜替他点,喊到哪天他答一声,这班才算交圆,头一夜喊过,北天黑云深处,隐隐滚过一声极远的闷雷,像谁在天边应了个到。
各扇门后来都添了这桩差事,入夜点卯,先点活人,再点门里挂着的名,末了冲北天点一声守夜的,通化门是石千秋领喊,嗓门压过风声,怀清门瘴气重,喊声在瘴面上打个旋才散,济川门远在南海,喊声裹着咸腥味,七扇门加上新开的镇远,八个方向八声守夜,齐都正堂的遥拜到了夜里也添了这一嗓,满城百姓睡前都知道,今夜有人替咱们守着,咱们也替他点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