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帝归位之后,齐都过了整整一个月的安稳日子,安稳得我都有些不习惯,每日点卯,回家,喝苏婉清熬的粥,听李念背书,承安满院子撵鸡,我几乎要以为镇武司往后的差事就是管管街坊斗殴。
这一个月也不是全无音讯,风啸口隔三差五有信来,周大勇的信写得歪歪扭扭,说他娘在雁门纳的鞋垫寄到了,他垫着站岗,觉得自己是全北境脚底下最暖和的哨兵,石千秋的信规整,说镇远门的夜点名从没断过,每回喊到守夜的,北边天边总有隐隐的回响,有时是一声闷雷,有时只是风顿一顿,他说全门上下都当那是那位老人家答的到。
打破安稳的是李淳风,他从星台上连滚带爬下来,白头发上沾着灰,闯进正堂的时候我正跟陈玄通核对春防的册子,他把星图往案上一拍,说,"东南,亮了,亮得邪乎"。
我凑过去看,图上东南沿海的位置,那颗本该明灭不定的星,此刻红得像烧红的钉子,一喘一喘,光直往图外溅,李淳风说他观星四十年,没见过呼吸点这样喘的,镇远门那处亮归亮,是稳的,这一颗,是疼的,像有人拿灯油在熬它。
他还调出前些日子的星图比对,说这颗星不是忽然急的,是一点一点被熬红的,头半年只是比旁的星暗些,后来开始颤,再后来泛红,跟锅里熬油一个走势,文火慢慢熬,熬到这会儿,油快干了,火反倒最凶,他说要我做好准备,星疼成这样,水下头压着的名,怕是成千上万,不是小数。
他临下台又回头,说让我把李念也带上,我笑他胡闹,他正色道,不是玩笑,娃的眼睛净,看名比大人真,上回黑帝那事,李念那句话比他十卷书都管用,我说娃要上学,这回不带,我让他把星台那盏观星灯借我,灯里有他养的一点星气,海上雾重,关键时刻能照一照,老道舍不得,磨蹭半天,到底还是让我抱走了。
太玄道人捻着胡子看了半天,说星急应在人事,东南海上,怕是有人在动名,他这话刚落,外头的差役就进来报,说东南沿海的沧屿港,递了加急的文书,已经是第三封。
老道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晒他那些发霉的旧书,听见李淳风嚷嚷,连手上的灰都没拍就进了正堂,他翻了一阵书,翻出本边角烂透的海上杂记,说海上的名跟陆上不同,陆地上的名落在土里、柱上、碑上,有根,海上的名落在船板上,水涨船摇,根是浮的,最容易被人做手脚,他说,"我原先只当书里写的捞名是古人吓唬海商的瞎话,如今看,倒像是真有人把这条断了千年的烂路,又趟出来了"。
文书是沧屿港市舶司写来的,字里行间透着慌,说近半年,港上接连出怪事,出海的船平平安安回来,船还是那条船,货还是那些货,可人下了船,就不认家了。
不认家不是忘了路,是爹娘媳妇站在码头上喊,船上的汉子睁着眼睛看,看半天,问一句,"你是谁",更邪的是,有些回来的人,张口报的是另一个人的名,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哪条巷子,查一遍,那真有这么个人,早三年前就在海上没了。
文书后头还附着市舶司画的押,三封文书,三个不同的书办誊抄,字迹都抖,可见不是一个人说胡话,里头还写了桩细节,说那些报上死人名的汉子,说话的口音、吃饭的口味、甚至挠头的习惯,都跟着变了,有个素来不吃鱼的,回来顿顿要吃生腌,吃完还哭,说想娘,他亲娘在码头上听得腿软,因为他亲娘活着,哭得却是另一个没了娘的娃的腔调。
市舶司封了港,不许出海,可封得住船封不住海,天天夜里,港外的潮声里夹杂着人喊,喊的都是名字,一声叠一声,码头上点灯守夜的更夫,听了半个月,疯了一个,剩下两个说什么也不干了。
陈玄通把三封文书并排摊开,指着上头的日子说,头一封是试探,第二封是求助,第三封,他拿指头点了点墨迹最重的那行,第三封是求救,港上已经有十一个回来的人报不上自己的名,家里人不敢认,官府不敢录,再拖下去,要出人命。
我问太玄,这跟黑帝抹名是不是一路,老道摇头,说玄冥已经归位,幽天的账他自己在淘,这气息不像神动手,倒像人在做买卖,他说,"神抹名是泄愤,人动名,图的是利,利字头上这把刀,有时候比神还狠"。
利,我咀嚼着这个字,名也能做买卖,我头一回听说,可细想又不稀奇,这世道有人卖儿卖女,有人卖祖产卖良心,真要有门路,卖名买名,迟早有人干。
陈玄通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六扇门早年的旧案卷宗里,有过一桩类似的,前朝有邪修偷死人牌位炼替身,案发时从地窖里起出三百多个牌位,当时只当是江湖左道,如今对照海上的事,邪修偷的是名的影子,海上这帮人,捞的怕是名本身,偷影子的判了斩立决,捞名的该怎么判,律例上竟是一片空白,他说得连夜翻律例去。
他翻了一夜律例,天快亮时抱着几摞书来找我,眼圈发黑,说现有律例最重的判词是采生折割、发冢开棺,都套不上,捞名不见血,人还活着,可名没了,比死还难受,他说这回案子办完,他要上个条陈,请朝廷新立一条,就叫盗名律,盗生人之名,与盗生人之命同罪,盗亡者之名,加三等,我说条陈你写,我联署,镇武司和六扇门一块上,这事得给后世立个规矩。
苏婉清听说要去东南,二话没说就去收拾粥棚的家什,我说这回是海路,风浪大,你带着孩子留在齐都,她横了我一眼,说,"上回调我去北境你也这么说,我去了,黑帝都喝上热粥了,海边的人难道不喝粥",我就知道拦不住,也没想真拦。
李念拽着我的袖子问,海里也有回不了家的人么,我说有,她想了想,从床头摸出她那个虎头鞋的荷包,倒出攒了小半年的糖块,说让我带着,海里的娃要是想家,就给他块糖,甜了就不想了,承安不懂事,举着通之石片冲我喊哥哥,大概是让我替他也问声好,我把糖块仔细收进怀里,跟那点灰金的光放在一处。
当晚我去正堂给守冢牌上了香,又把玄冥那封"粥很好"的信取下来看了看,重新供好,心里默念,北边安稳了,东南又起潮,你们守你们的夜,我去看看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