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北上之前,我得先下去一趟,跟冢里道个别,也把人安全带上来。
再入名冢,路熟了,两块石片一碰,灰金的路直接淌到门前,门上干干净净,撞门的痕迹一点没留,万点灯火比上回亮,门边那一片无名区,伏着的光多了些,也不缩着了,张守名上回喊过的那些,都敢往亮处挪了挪。
陈玄通在他儿子那点亮跟前蹲了很久,跟上次一样,他没喊自己的名,就蹲着,跟那点亮说家里的事,"你娘如今不哭了,爹这回差事办完了,回去就调回齐都,天天能在家",他说,"宝儿,你在下头好好的,等你娘百年,爹陪着一块儿下来,到时候爹喊你,你可得应",那点亮安安静静伏着,听完了,轻轻亮了一下。
韩文远的光还抱着那半支铜簪,伏在门槛边上,我蹲下去跟它说,"我要走了,去北边,北边有个回不了家的,我去问问他,你这声到留得好,到时候我问他,他要是答不上来,我就把你这声到学给他听,军汉的到,最响",那点金光亮了亮,抱簪子抱得更紧了些。
张守名带着十几个散修,在门边无名区跪了一片,他跟那些没名的光说,"我们要走了,你们好好待着,每年中元,我们下来喊你们,喊挂着牌的好汉,你们听见了,就亮一亮,让我们知道你们还在",他说完,把脖子上鲁老头刻的木牌摘下来,想了想,又挂上了,他说,"不成,这块得带着,戴着它,我在上头喊,你们在下头才听得真"。
林玄送我们到路口,灰袍上沾着点金光,他不上去,他是守冢的,冢在人在,他说他托我办件事,一万两千年了,他守在底下,上头没名没姓,没人知道有他这么个守冢人,他说,"你上去跟鲁老头说,给我也刻块牌,不用刻名,我这名你们喊不得,就刻两个字,守冢,刻完了供在镇武司正堂,让四节遥拜的时候,也有人惦记着底下有个看坟的"。
我应了,他又冲我怀里那点灰金光看了一眼,说,"那位让你带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记住,到了他跟前,别摆架势,别升境界,别亮刀,你就站着,问,像家里人问晚归的人那样问",他说,"那位还让我转告你一句,问的时候,心里别想着他是黑帝,你就想着,门口蹲着个找不着家的人"。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石片领着,一路往上,出地宫的时候,天光正好,是晌午,太阳晒在脸上,三十多号人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张守名说他在底下没觉着,上来才知道,太阳这么好。
上回走得急,没来得及细看,这回我让差役们分头去找自家先人的名,不必喊,找到了就站一站,有个差役在一片边军灯火里站住了,他爹是二十年前雁门关战死的,他那时候才八岁,记得爹走前答应回来给他扎风筝,他站在那点亮跟前,小声说,"爹,风筝我早自己会扎了,扎了二十年,扎得比你好",那点亮听着,亮了一亮,差役笑着抹了把脸,说行了,看见你住得亮堂,我就放心了,林玄在旁边轻声跟我说,名就吃这一口,活人把日子过好了,报给它们听,它们睡得比什么都香。
出来的还有一桩巧事,陈玄通怀里那份怀清门头三页的门册抄录,上了地宫石阶,自己从怀里掉了出来,林玄捡起来看了看,说,"这页纸留我这儿,我把这些名誊到冢门上,往后这些名就是名冢挂了号的客,逢年过节门替它们应一声",陈玄通愣了愣,冲地宫深处作了个揖,说,"诸位,户口落下了,往后都是有门有户的人了"。
回齐都那天,城门口又是一堆人,没人安排,自发来的,炊饼铺的掌柜又推着车追,这回没人走远路,就在城外支了锅,说接风,苏婉清牵着李念,抱着承安,承安一眼瞅见我怀里露出半截的石片,小腿蹬着要下来,一落地就冲过来,一把把通之石片夺回去,抱在怀里,拍着石头说,"哥哥,找着了,找着了",一屋子人都笑
当天晚上家里摆了饭,苏婉清下厨,炖了一锅北境捎来的羊肉,承安坐在我膝盖上,一手攥着石头一手抓肉,李念搬个小凳坐我旁边,非要我讲冢里的事,我挑能讲的讲,讲名市,讲边军梦里应到,讲那个等了一百年媳妇的老名,讲到冢底老树,我没敢多讲,就说冢底住着位很老很老的老人家,管着万名进门,李念听得眼睛发亮,说她长大了也要下去看看,苏婉清夹了一筷子肉搁她碗里,说先把碗里的饭吃完再说,满桌子人都笑,我抱着承安,看着这一屋子热气,忽然懂了林玄说的那句话,名在家里,比在人舌头上还安生。
承安他不知道石头的哥哥在底下,他就知道他的宝贝回来了。
李念不急着看我,先扒着我怀里找,问,"豆豆呢",我说,"豆豆累坏了,在睡觉,守门守了一整夜",小丫头点点头,特认真地说,"那让它睡,我不吵它",她又压低声音,"爹,我教它的话,它用上了没有",我说用上了,全冢的名都夸你教得好,她抿着嘴乐,乐完了,凑我耳朵边,冢里那位老爷爷,真听见我的话了,我点头,说听见了,还让我给你带好。
当天晚上,鲁老头那块守冢的木牌刻好了,供进正堂,太玄道人亲笔题的,老头刻完不收钱,说刻这块牌,比刻三十一块匾都金贵。
供牌那天我把林玄的话学给鲁老头听,说守冢的那位不要名,就要这么两个字,鲁老头听完,摸了半天那块牌,说他懂,越是看坟的,越不要名,看坟的要了名,坟里的人就冷清了,老头说他爹活着时讲过,齐都老坟地的看坟人,代代不传姓,只传姓坟的,张坟头李坟头,一个道理,他让学徒把刻守冢牌剩下的半块木料收好,说往后每年中元,刻一块无字牌,随遥拜一块儿供,供的是冢里那些没人记得的。
守冢牌供进正堂那天,太玄道人定了新规矩,四节遥拜,三十一块匾拜完,末了冲着牌位多拜一拜,拜的是底下守冢的,也是拜所有回了家的名,张守名带着十几个散修在牌位前站了整整一下午,谁劝都不走,他说他在冰原上凿碑那些年,凿下来的名往下沉,沉到哪儿他不知道,如今知道了,有名有姓地有人守着,他这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天晚上他找我请命,说风啸口他非去不可,他肚子里那些碎名,得让门口那位也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