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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二章 乡音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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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 分类:玄幻 | 字数:87.0万字

第二百七十二章 乡音

书名:武道洞玄 作者:尘安不朽 字数:2.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6:51:10

接下来几天,风啸口成了齐都之外最热闹的地界,赤甲军在白霜圈外扎了营,粥棚日夜不熄火,周大勇的喊名队一天三班,喊得嗓子出血,含口雪接着喊。

我天天去黑帝跟前坐着,有时说话,有时不说,不说的时候就一块儿听风,柳无涯背着酒葫芦来过两回,也不怕他,远远地把酒碗摆成三只,自己喝一碗,给我留一碗,剩下一碗搁在线里头。

柳无涯说这叫喝一碗,晾一碗,江湖上待客的老规矩,客人不喝,酒也得晾着,晾到他肯端为止,头一天那碗酒冻成了冰坨子,第二天又晾一碗,第三天黑帝看了那碗酒一眼,没说话,可碗里的冰,晌午化了,柳无涯冲我挤眼睛,说,瞧见没,心活了,酒知道。

第三日傍晚,风里传来一阵特别的喊声,不是番号,是个妇人的声音,顺着风一路从南边的屯子滚过来,喊的是她儿子的小名,狗剩,回家吃饭。

黑帝本来垂着眼,听到这一声,忽然笑了。

那声狗剩喊得极有章法,头一声拖长了音,喊得半里地都听得见,第二声短,带着气,第三声是骂,死哪儿野去了,再不回来锅底都刮干净了,黑帝就是在第三声上笑的,他说这三声他懂,头一声是怕娃听不见,第二声是真急了,第三声是给自己台阶下,天下娘喊娃吃饭,都是这三招。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笑得极浅,嘴角牵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都跟着动了,他自己显然也吓了一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说,"我方才,是不是笑了"。

我说,"笑了,笑得还挺好看,比你成天板着脸强"。

他说,"一万多年没笑过了,脸上的地方都硬了,我方才听见狗剩,想起来,我好像,也听过别人喊我吃饭"。

他眯着眼往极远的地方看,黑气在他回忆的时候安安静静,他说那是天地刚分上下不久,玄祖还在,五极常在一处,玄祖做饭难吃,糊了,喊他们都来吃,糊的也得来,说名得在一张桌上滚过才亲。

他说那张桌就摆在天地中间一块平石头上,五位各坐一方,玄祖坐东头,锅也架在东头,糊味一起,谁都装没闻见,低头猛吃,吃完了玄祖问,怎么样,四个位高权重的人物,昧着良心齐声说好,就他实诚,说了句糊了,玄祖罚他刷了三百年的石头桌子,说到这儿他又笑了一回,笑完发怔,说那三百年的碗,他刷得心甘情愿。

他说,"他喊过我的名,玄祖喊过,玄冥,过来,就这一句,后来玄祖走了,这世上再没人连着名喊我,五极在一处,喊的都是位,幽天,长夜,黑帝,喊着喊着,我自己也疑心,玄冥那两个字,是不是我做的一场梦"。

陈玄通这几天成了常客,他不敢坐太近,就坐在线外头,有一回鼓起勇气,跟黑帝说起了宝儿,说他娃没了的时候,媳妇在月子里,连娃的哭声都没听全,他说,"老人家,我不瞒你,头一年我恨过天,凭什么是我家"。

黑帝听完,沉默半晌,说,"你家宝儿,在冢里好,枝上果,亮的,我收名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攥着半张红糖纸,是你买的"。

那糖是宝儿走的前两日陈玄通从街上买的,一共买了两张,一张路上吃了,一张娃攥着不肯撒手,就这么攥进了冢里,陈玄通说他媳妇知道了这事,病了半年的心气忽然就顺了,逢人就说我宝儿手里有糖,到哪儿都不亏,陈玄通后来在风啸口替媳妇磕了这个头,说替宝儿娘谢的,黑帝受了这一礼,受得端端正正。

陈玄通一个八尺的军汉,当场捂着脸,哭得直不起腰,哭完了,冲着白霜圈,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我把李念那句话学给他听,我说我闺女说,你要是答不上来,我就坐下来陪你听,听着听着你兴许就想起来了,她背不出书,她娘就坐她旁边。

黑帝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轻声说,"你闺女,是个明白人",他又说,"我不是答不上来,我是不敢,这名字一万多年没人叫了,我怕我一应,那边也没人接,那我这个名,就真死透了"。

他说死透了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着谁,我头一回知道,原来神也怕死透,而且比人更怕,人就活一辈子,死透也只一回,他活了几万年,名要是真死透了,往后的几万年就得顶着别人给的名头熬,黑帝,长夜,幽天,听着威风,没一个是他自己,那才叫万古的孤魂野鬼。

我说,"这边接,我们一营的人接,门也接,你应一声,听听响不响"。

他没应,可那天夜里,风里的喊声停了之后,他一个人对着北风,极轻极轻地练了一声,气音,谁都没听清,只有我洞玄眼看见,他唇齿开合的样子,是玄冥两个字,那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脚边一棵归墟草无风自摇,像替他先应了一回。

练完那一声,他还回头看了看营盘,像个背着先生偷背书的学童,怕人听见,我装睡,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心里头酸得厉害,三万年的老人物,练自己的名,跟我家承安学喊爹一个模样,都得有人在旁边接着,才喊得出口,这一夜我打定主意,他不进门,我就不走,风啸口的雪再厚,我陪他熬到春天。

柳无涯后来还真跟他喝上了,头一碗他晾了三天,第四天黑帝拿指尖碰了碰碗沿,酒没沉,第五天,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呛着了,咳得眼泪都出来,柳无涯哈哈大笑,说管长夜的人不会喝酒,传出去笑死人,黑帝缓过来,居然也不恼。

说这酒太烈,他从前喝的是玄祖酿的果酒,甜,柳无涯当场解下葫芦塞给他,说甜的没有,烈的管够,喝完了跟我讲讲,三百年前苍风岭那仗,风到底往哪边吹的,我们江湖上为这个吵了八十年,黑帝想了想,说西北风,三更转的北,柳无涯怔在原地,半天才冲他抱了抱拳,将一碗酒郑重洒在雪地上,敬他师父那一辈战死在苍风岭的人,黑帝陪着他,把碗里剩的酒也洒了。

柳无涯那天难得没醉,他跟我说,他师父战死那年他才十二,师父怎么死的,尸首在哪儿,江湖上吵了八十年,他半辈子没想过答案会从黑帝嘴里讨着,他说这一趟北上来得值,比喝多少酒都值,往后谁再提黑帝,他第一个不依,不是替神说话,是替一个知道苍风岭三更转北风的老兵说话,知道这种事的人,坏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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