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天外天,归墟台。
苏衍后来跟我讲起台上面的光景,他说归墟台在天的最西头,台子是整块黑石砌的,大得能跑马,台子边上就是归墟水,水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平日平得能照见人,有名的沉下去,水接着,轻轻托着往冢里送,像娘接孩子。
归墟水边上生着一种草,叶子灰绿,贴着石缝长,就是归墟草,苏衍说天外天的归墟草比人间的壮,叶尖上挂着细细的水珠,水珠不落,天君府的老护卫说,"这草是守水的,名从水里过,草叶就低一低,像给名让路",草粉在台上也备了十几箱,护卫们一人揣一包,跟我们在底下揣的是一个路数。
台上还有三样东西让苏衍记了很久,一样是天君台前一口大铜钟,钟上铸满了名字,一层压一层,最底下的名字古得都认不出笔画,老将军说,"这钟叫应声钟,名从水里过,钟就响一声,响一声,台上报一个到",一样是钟边十二根黑石柱,柱子上刻着历年守台护卫的名,刻满了就再立一根,如今立了十二根,第十二根还空着小半,老将军说,"那是留给他们这茬人的",最后一样是归墟水畔一排石灯,灯里不烧油,烧的是名沉底时褪下来的那点亮,灯常年不灭,照着名回家的最后一段水路。
他们到的时候,水不对了,水面上起了涡,涡转得慢,可转得邪性,水里头本该安安静静往下沉的金光,被搅得打着旋,一片一片往西头拽,像有只手在水里捞。
太虚天君睡在台子中央,老得像一截枯木,三百护卫围在周围,苏衍说那三百人没一个年轻的,胡子全白了,看见赤甲军上来,领头的老将军拄着刀站起来,说,"可算来人了,我们在这儿守了多少年,数都数不清了,刀都换了三茬,人也换了三茬"。
赤甲军一千二百人,在水边列开,家名录一箱箱抬上来,苏衍说,"按齐都的老办法,喊,喊到水把名接稳了为止"。
头一夜没事,第二夜,西头黑了。
不是天黑,是水面上来了一片黑,那黑不走,是铺过来的,铺到离台子三里地,停下了,黑里头有声音,万万个声音叠在一处,哭的,喊的,叫爹娘的,听不清词,就听见一片疼。
苏衍后来跟我说,那声音他这辈子忘不了,他说,"我打过北境最凶的仗,听过万人冲锋的喊杀,可那声音不一样,喊杀是朝着外头的,那声音是朝着里头的,万万个名被人薅出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剩下喊,喊的调子都一样,是疼",他说,"我那会儿才真懂了齐都那边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喊名,名离了人,就那个光景"。
老将军脸色煞白,说,"这是名,活名,被人生生薅下来的",苏衍拔出刀,说,"薅下来的名也是名,弟兄们,喊,把他们喊回家"。
赤甲军的家名录一本本翻开,一千二百条嗓子在水边喊开,喊一个名,水里头就稳一点,那片黑撞上来,撞在喊声上,像浪撞堤,黑里头有名被喊住了,想起来自己是谁,金光一亮,脱了黑,沉下水,回家去了。
赤甲军喊名有赤甲军的喊法,军汉们不兴哭腔,把家名录摊在盾牌上,三个人一组,一个翻册子,一个喊,一个盯着水面接应,喊的名里头有自己的爹,有同营的兄弟,有北境戍边死在雪窝子里的老兵,喊到后来,翻册子的手直抖,喊名的嗓子劈了,换一个接着喊,没人下令停,也没人停,一千二百人轮着来,喊了整整一夜。
天亮前,水里起了变化,那些被喊住的名沉下去之后,水面上浮起一层东西,不是金,是薄薄的霜一样的白,老将军捧起一把,手直抖,说,"这是名褪下来的疼,名被薅下来的时候带着疼,回家了,疼就褪了,沉在水面上,太阳一晒就散",他说着,冲着水面深深作了个揖,说,"娃娃们,到家了,疼就留下吧,别带着了"。
可黑太多了,喊住一个,涌上来十个,三百护卫也加入了,老将军喊的是早年同营兄弟的名,喊一个,水里亮一个,老头喊着喊着,老泪纵横,说,"老弟兄们,对不住,来晚了"。
喊到后半夜,嗓子都见了血,黑退了,退得干干净净,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金光,像撒了一把碎星子,慢慢沉下去。
后半夜苏衍没敢让人睡,他把赤甲军分成三拨,一拨喊名,一拨盯着水面,一拨靠着盾牌打盹,半个时辰一换,老将军摸着那十二根黑石柱,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第十二根空着的,拍了拍柱身,说老弟兄们再等等,等这茬事了,柱子上就该刻新名了,他又说守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着不是他们三百人在守,是两界的人一块儿守,水底下有人敲门,水面上有人应门,他这把老骨头,守得不亏。
苏衍刚松口气,西头水面上,走来一个人。
那人踩在水上走,黑衣裳,身形又高又直,走得不快,水面不晃,他走到离台子一里地,站下了,苏衍说,离得一里地,他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人脸上不是肉,是黑气在动,说话不是嘴动,是声音平着送过来,长长的,没有起伏,像一块铁板拖在石头上。
他没跟台上的人说话,他低着头,对着水,对着水底下,说了两个字。
"开门。"
苏衍说那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归墟台的黑石都嗡地响了一声,三百护卫里有七八个当场栽倒,太虚天君睡着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苏衍说那两个字砸在水面上,黑水裂开一道直直的缝,缝底下就是冢,他头一眼看见了底下的金光,万点灯火,也头一眼看见那扇立着的黑门,门边上趴着几个小小的人影,贴墙站着,他说他知道那是我们,离得那么远,隔着一道水,可他就是知道,他把刀往黑石上一顿,心说台上有他,台底有我,这门,黑帝撞不开。
那声"开门"过后,黑帝没再出声,他就站在一里地外的水面上,平平地立着,像根黑柱子,苏衍说他那时候才看清楚,黑帝脚底下的水是不沾他的,他不是踩在水上,是悬在水上,水不认他,连天底下最肯收人的归墟水都不认他,老将军把刀横在身前,跟苏衍说,"小子,你瞧清楚了,他这不是来打仗的,打仗得有个旗号,得有个名,他什么都没有,他是个回不了家的东西,在门口撒泼呢"。
老将军嘶着嗓子喊,"列阵,他来了,他到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