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一天下午，王旭蹲在院子里那棵小树苗旁边，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一层积雪，看到土面上那些旧痕还在。那些痕迹是秋天的时候留下的，有些是枝条被风吹弯时压出来的印痕，以土面上几道平行的浅沟记录着秋末一场大风的方向和持续时间，用每道浅沟的深度和宽度为观察者提供那场风的强度标记；有些是落叶堆积后形成的形状，以土面上一圈微微隆起的轮廓记录着落叶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多长时间、经历了多少次冻融和分解；还有些是他自己蹲在那里时留下的膝盖印，以两个对称的圆形浅坑记录着他曾经在这棵树下停留过的次数和时长，用浅坑的深度和边缘的磨损程度为自己保留一段关于他在不同季节蹲在这棵树下时所做的观察记录，每一个膝盖印都对应着一个不同的季节阶段。
他用手指轻轻沿着其中一道旧痕的边缘划了一下，土面已经冻硬了，那道痕迹的形状依然清晰可辨，像是正在用自己冻硬后的形态为自己在雪下保存着比周围土面更深层的湿度，以冻土中那道略低于周围平面的浅沟记录着那个痕迹在形成时所在位置的气温和风速，把那次变形所对应的秋末温度以冻结的形式嵌入到冬季的土层中，使那些旧痕在雪层融化之后依然能够保持它们被冻结时的形状，在冻土解冻之前以硬化的形态为自己保留一段完整的秋季变形记录。
那棵小树苗的枝条上有一些细小的冻痕，像是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留下来的印记，以树皮表面的细微裂纹记录着低温对木质部表层的影响，用每一道冻痕的深度和长度标记着一次持续低温事件对枝条表面的侵蚀程度，让那些在低温中形成的微小裂缝成为一棵树在冬季经历过的所有寒潮的记录。他站起来，沿着树干向上看，看到那些冻痕分布在枝条的不同高度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冬天在不同温度下施加的张力大小留下对应的记录，以冻痕的分布密度和裂纹的平均长度为观察者提供这一季低温事件的强度和持续时间数据，让树皮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关于这个冬天最冷的夜晚的温度记录。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积雪比院子里厚一些，那根枝条已经完全被雪覆盖了，只在雪面上露出一道隆起的轮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埋在雪层下方，以枝条上方积雪的厚度为自己在冬天保持一个更稳定的温度，让枝条的木质部能够在雪层的覆盖下维持一个比空气温度略高的微环境，在持续低温中保持一个可供春季生长的基础温度。他蹲下来，沿着那道隆起的轮廓走了一段，看到它在靠近水面的位置转了一个弯，末端正指向上游的方向，以枝条末端的朝向在雪层下方为自己保存着来年春天的生长方向预记录，让那根被雪覆盖的枝条以一个已经预先设定好的方向，在融雪后完成一次短暂的定向生长突进，让它在冬季的末端完成一次方向确认，在春天到来后直接沿此方向推进，不再需要重新辨识方位。
他沿着河滩走回停车的地方，骑着车回去了。那天晚上，王旭坐在桌前，把抽屉拉开，看到那张旧车票还在那里。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看到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墨痕，像是正在用自己逐渐褪色的方式为自己完成一次从可读到不可读的过渡，把那些已经不需要被阅读的信息重新交还给纸张本身的纹理和色调。他想了一会儿，把它放回抽屉里，没有扔掉，让它和其他旧物一起，在抽屉底部安静地保存着自己残存的形态和重量，以旧车票的泛黄和卷曲为这个抽屉的使用历史提供一个持续的年份标记。雪还在下，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整个十二月覆盖进一层持续的白色中，为那些已经完成的事保留一个完整的冬天记录，让那些在秋天留下的旧痕能够在雪下安静地保存到融雪时，而在此之前，所有的旧痕都被保留在雪层下方，保持着它们被冻结时的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