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那棵小树苗的叶片又开始变色了。和前几年秋天一样,从叶缘开始泛黄,像是一支笔正沿着同一道轨迹重新描过,沿着叶片的边缘缓慢地渗透进叶脉的纹理中。王旭每天早上经过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些黄色比前一天又宽了一些,像是有人正在用一层比去年更薄、更均匀的黄色颜料沿着叶片的边缘重新描过,每一笔都落得比去年更轻一些。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已经开始变黄的叶子,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叶脉还是清晰的,正在变色的部分已经比之前更靠近叶心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五年秋天里完成一个比前十四年更完整的变色过程。今年和往年不同的是,树叶落下来的速度似乎比往年更慢了一些,像是整棵树都在用更慢的速度完成这一轮季节的转换,以叶片颜色的变化和树冠的密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五年秋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站在那里,忽然想到,这棵树的每一个秋天都在用同样的方式变黄,但每一次的黄色都落在一片不同的叶子上——那些叶子已经换了十五轮,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五年秋天里留下一个比前十四年更完整的季节标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叶子,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冠。现在他站在树冠下面的时候,那些最低处的枝条已经碰到他的肩膀了。他需要稍微低一下头才能完全站在树冠的覆盖范围里。以前他是蹲着才能钻进树冠,现在他站着就已经在树冠里面了。他站在那里,那些叶片就在他眼前晃着,有的已经开始泛黄,有的还保留着夏天的深绿色。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的叶片也正在变色,从叶缘开始向叶心延伸,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五年秋天里完成一个比前十四年更完整的变色过程。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爽气息。他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脚下的落叶已经比上个月厚了一些,踩上去发出的声响和去年秋天差不多,又好像有一点点不同。他分不清那种不同是落叶本身发出的,还是因为自己的耳朵已经听了十五年。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那些叶片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色,和往年一样,又和往年不一样。他坐在那里,听着晚风穿过树冠的声音。他想起第一年秋天,他坐在这里捡起第一片落叶的时候,他还需要蹲着才能把叶子从地上捡起来。他那时候蹲下去的时候,头顶离最低处的枝条还有一段距离。现在他坐在这里,随手就能从身边的枝条上摘下一片正在变黄的叶子。他没有摘。他只是看着那些叶子,想着明年这个时候,他大概还会坐在这里。而那时候,这棵树可能已经比他高出更多了,他可能连树冠的顶部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