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已经完全展开了。那些在二月初还是新芽的位置如今已经长成了完整的叶片，树冠的密度比前十三年同期更密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在地面上延伸的标记，以树冠的阴影范围和枝条的分布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四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树影的边缘正在晨光中沿着地面延伸着，比去年春天同期的树影更宽、更长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十四年来的每一次扩展都叠压在同一片地面上，以树冠的阴影范围和枝条的分布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四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
有一天早晨，他站在那棵小树苗旁边，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完全被树冠的阴影覆盖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只有一片均匀的深色，他自己的影子已经找不到了——第一年的时候，他还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脚边延伸出去，和树影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第二年那道影子变短了；第三年更短；第四年几乎贴到了树影的边缘；第五年已经完全被树影吞没了；第六年他不再去看自己的影子了；第七年他已经习惯了站在树影里；第八年他不再去想这件事了；第九年他不再去注意了；第十年他不再去在意了；第十一年他不再去意识了；第十二年他不再去分辨了；第十三年他不再去体会了；今年，他站在第十四年春天的树影里，已经不再需要低头去确认自己的影子还在不在。他站在那里，树冠的阴影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院墙，把整面墙都包进了自己的范围里。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触感比前十三年更厚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四年春天里积累着比前十三年更完整的生长量，以叶片的厚度和树冠的密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四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四年春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三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以枝条的分布和树冠的密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四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已经完成了比前十三年更完整的生长，那些枝条的分布比前十三年更均匀，那些叶片的颜色比前十三年更深，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在河滩的风中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三年更稳固的位置，以枝条的分布和树冠的密度为观察者提供这一根枝条在第十四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经过它的人，这已经是这棵树度过的第十四个春天了，以风的温度和湿润程度为观察者提供这一季节转换的进度记录。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看到那棵小树苗的树冠在暮色中展开着。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四年春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三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以枝条的分布和树冠的密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四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树影从院墙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覆盖住了他坐着的整把椅子，也覆盖住了他的脚，他的手，他的影子。他想起第一年春天他第一次在这棵树下坐着的时候，那道树影还只有巴掌大的一块，他需要侧着身才能让自己完全待在阴影里。现在那道树影已经大到他不需要挪动就能被它完全覆盖了，甚至连他自己的影子都已经找不到了。他坐在那里，树冠在他的上方展开着，他知道那道树影还会继续扩大，覆盖住越来越多的地面，直到整面院墙的影子都被它叠进自己的阴影里，以树冠的阴影范围和枝条的分布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四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