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棵小树苗最低处的枝条上冒出了今年的第一片新叶。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像是怕自己走得太快会惊动那片叶子展开的过程。那片新叶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去年更深的浅绿色，在那些还没完全展开的枝条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经过它的人，这棵树的第十四个春天已经正式开始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叶子上，久到他能感觉到阳光正在沿着树冠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在那片新叶的表面留下一道逐渐拉长的亮痕。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在叶片上方停了一下——和往年一样的动作。那层湿润的气息从叶片表面散发出来，比前几年更均匀、更稳定。那片叶子没有急着完全展开，边缘还带着一点卷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在新一年的春天测量着气温是否已经足够稳定。
他看着那片叶子，想到了前几年的第一片新叶，那些叶子已经换了十四轮，每一年的新叶都比前一年更大一些、更深一些、更稳一些。第一年的叶子最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是还在试探自己能不能长成一棵树；第二年的叶子大了一些，边缘开始出现清晰的锯齿；第三年的更大，叶脉的走向更分明了；第四年的边缘更完整了，颜色也比前几年更稳定；第五年的颜色更深，叶片更厚实；第六年的叶片更大、更厚，叶脉的分布更均匀；第七年的叶脉更密了；第八年的叶片更大了；第九年的叶片更厚了；第十年的叶片更大了；第十一年的叶片更厚了；第十二年的叶片更大了；第十三年的叶片更厚了。每一年的变化都很微小，但积累起来，已经是一段漫长的路。
他蹲在那里，手指悬在叶面上方，没有碰。他想到那些他已经记住的细节，那些年份之间的微小差别——叶缘锯齿的锋利程度，叶脉分叉的角度，叶片展开的速度，甚至那些叶子在晨光中呈现出的色泽深浅。每一年都有不同，但每一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更大、更厚、更稳。他忽然意识到，他记住的不仅是那些叶子的变化，还有他自己蹲在这里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秒等待叶子完全展开时的那种耐心。
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头顶已经碰到了最低处的枝条。那根枝条上挂着那片新叶，正在他头顶的高度缓慢展开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他已经不再是第一年那个需要踮起脚才能摸到那根最低处枝条的孩子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走。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枝条，枝条弹回去，那片新叶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朝向。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冒出了新叶，比院子里的那片更小一些，颜色也更浅一些。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顶离那根枝条的距离也比去年更近了一些。他没有去碰它，只是站在它旁边，让那根枝条的末梢几乎贴着他的头发。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看到那片新叶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新生的光泽。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四年春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几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他坐了一会儿，没有去想明年春天的事，只是看着那片正在展开的叶子，看着它在暮色中泛着的细碎光泽。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第一次蹲在这里看那片叶子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把椅子高。现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比这把椅子高出很多了。而那棵树，也从一片指甲盖大的叶子长成了一棵能遮住他整个人的树。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等到暮色彻底覆盖了院子，等到那片新叶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才慢慢站起来，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