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一个早晨，王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那棵小树苗最低处的枝条上冒出了今年的第一片新叶。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像是怕自己走得太近会惊动那片叶子展开的过程。那片新叶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去年更深的浅绿色，在那些还没完全展开的枝条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经过它的人，这棵树的第十三个春天已经正式开始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叶子上，久到他能感觉到阳光正在沿着树冠的边缘缓慢地移动着，在那片新叶的表面留下一道逐渐拉长的亮痕。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在叶片上方停了一下——和往年一样的动作，手指悬在距离叶面大约一指宽的地方。那层湿润的气息从叶片表面散发出来，比前几年更均匀、更稳定。那片叶子没有急着完全展开，边缘还带着一点卷曲，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在新一年的春天测量着气温是否已经足够稳定，以叶片边缘的卷曲程度和展开速度为观察者提供这棵树在第十三年春天的完整生长记录。
他看着那片叶子，想到了前几年的第一片新叶，那些叶子已经换了十三轮，每一年的新叶都比前一年更大一些、更深一些、更稳一些。第一年的叶子最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像是还在试探自己能不能长成一棵树；第二年的叶子大了一些，边缘开始出现清晰的锯齿；第三年的更大，叶脉的走向更分明了；第四年的边缘更完整了，颜色也比前几年更稳定；第五年的颜色更深，叶片更厚实；第六年的叶片更大、更厚，叶脉的分布更均匀；第七年的叶脉更密了；第八年的叶片更大了；第九年的叶片更厚了；第十年的叶片更大了；第十一年的叶片更厚了；第十二年的叶片更大了。每一年的变化都很微小，但积累起来，已经是一段漫长的路。他蹲在那里，手指悬在叶面上方，没有碰，只是感受着那层从叶面散发出来的湿润气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前十三年积累的全部生长经验都收进了自己的纹路里。
那天下午，王旭又去了一趟河滩。河滩上的那根枝条也冒出了新叶，比院子里的那片更小一些，颜色也更浅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着河滩的风速和水面反射的光照。他蹲在树桩旁边看了一会儿，河滩上的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他伸出手，在芽点上方停了一下——和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一样的展开速度，像是同一棵树的两个分身，在不同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情。他站起来，沿着河滩走了一段，那些芽点正在持续的升温中为自己在下一个春天的到来之前完成着一轮新的形态积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经过它的人，这已经是这棵树度过的第十三个春天了。
那天傍晚，王旭坐在院子里，看到那片新叶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新生的光泽。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棵小树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第十三年春天里为自己在院墙和天空之间占据着一个比前十二年更完整、更稳固的位置。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刚种下这棵树的时候，他还没有这把椅子高。现在这棵树的树冠已经能完全遮住这把椅子了。他坐在那片阴影里，坐在那棵树的第十三年春天里，没有去想明年春天的事，只是看着那片正在展开的叶子，看着它在暮色中泛着的细碎光泽，看着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在第十三年春天的第一片叶子完整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