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往东走，一天一尺。王旭每天早上蹲在树旁边看，土面上多一道新纹，往东偏一尺，尽头一个小凸起。他挖出来揣兜里。半个月下来，兜里揣了二十多个小凸起，鼓鼓囊囊的。树根底下的纹从树旁边延伸出去，往东走了十几尺，快到院墙了。
那天早上他蹲下来看的时候，纹到头了。不是往东到头了，是到头了。土面上那道纹走到院墙根底下停了，尽头是个大一圈的凸起，比米粒大，跟花生差不多。他拿镐头尖碰了一下，凸起缩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把凸起挖出来，搁在手心里。比前面那些都大，灰白色的，凉的，硬的，沉甸甸的。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站起来往东看。院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大路，大路对面是铁路桥洞。他站了一会儿，进了屋。
林小禾放假回来了，蹲在树旁边写作业，小马扎搁树根旁边，本子搁膝盖上。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几笔，树根底下那道纹画到头了，停在院墙根底下，旁边画了个大一圈的凸起，旁边写着“到头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到头了。”
“到头了。大一圈的凸起，挖了。”
“根走到院墙根底下停了。停了就是到头了。你兜里那些小凸起不会长了。但那个大一圈的凸起会长。它跟前面那些不一样，是根到头之后结的果。它长成根，根就活了。根活了就往东走。东边是铁路桥洞。”
王旭把那个大一圈的凸起摸出来搁在手心里。灰白色的，凉的，硬的，沉甸甸的。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进了屋，把三样东西和那些小凸起都搁在桌上。珠子温温的，拳头大。小东西凉凉的，鸡蛋大。扁圆的凉凉的，铜钱大，中间那个孔旁边裂了三道。那些小凸起搁在旁边，鼓鼓囊囊的一堆。大一圈的凸起搁在最上面。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把东西收起来揣回兜里。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铁路桥洞。桥洞底下还是老样子，黑黢黢的，风从洞里穿过来。他站在桥洞底下往东看。东边是棉纺厂，再往东是城里。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把画本合上，站起来。
“桥洞底下有动静吗。”
“没有。跟以前一样。”
“根往东走到院墙根底下停了。停了就是到头了。你兜里那个大一圈的凸起会长。长成根，根就活了。根活了就往东走。走到桥洞底下，桥洞底下有暗河。暗河通棉纺厂。根走到暗河里头，水冲走，散了。”
王旭把那个大一圈的凸起摸出来搁在手心里。灰白色的，凉的，硬的，沉甸甸的。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进了屋，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珠子在左边兜里温温的，小东西和扁圆的在右边兜里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和大一圈的凸起在另一个兜里凉凉的。窗外那棵树在夜风里晃着，新叶子沙沙响。树根底下那道纹到头了，停在院墙根底下。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东西摸出来搁在枕头边。珠子温温的，小东西凉凉的，扁圆的凉凉的，那些小凸起凉凉的，大一圈的凸起凉凉的。他闭上眼。手心里那道印子在黑暗里缩了一下。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停在院墙根底下。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