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枚铜钱搁进铁盒子之后,王旭消停了几天。日子照旧,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七十八道痕的小包合了,第七十九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
林小禾周末回来,蹲在树旁边画画,小马扎搁树根旁边,画本搁膝盖上。她画的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第七十八道痕画上了,第七十九道痕的小包画上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又快到月底了。”
“嗯。”
“刘叔该来了。”
“嗯。”
月底那天下午,姓刘的果然来了。王旭在殡仪馆值班,老头拎着个塑料袋进门,搁在桌上。塑料袋跟以前那些一个样,薄薄的,里头搁着个小木盒。
“我哥的。上个月说好了,等事情完了给你。这是最后一枚了。我哥说攒了这些年,就剩这一枚没交。交了,就齐了。”
王旭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盒,跟以前那些一个样,巴掌大,黑漆的,漆面裂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搁着一枚铜钱,背面刻着“守一”。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他爸的字:“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城南井底石室里捡的。王守一留下的。它什么用也没有,就是个念想。你留着。”
王旭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温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守一”。他攥了攥拳,铜钱在掌心里滚了一圈。他松开手,揣进兜里。姓刘的站在桌边,等他看完。
“我哥说,这枚交了,就齐了。你爹当年没走完的路,你走完了。铜钱齐了,图也齐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
他走了。王旭坐在桌边,把铜钱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跟以前那些一样,但更旧。他揣回去。下了班往家走。路上经过城南那条岔路口,他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井还在,围挡围着,没人。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把画本合上,站起来。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新铜钱画在树旁边,旁边写着“城南”。旁边又添了一笔——铁盒子画在柜子里,旁边写着“满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齐了?”
“齐了。最后一枚。城南井底石室里捡的。”
“铁盒子满了。”
“满了。”
王旭进了屋,把铁盒子从柜子里摸出来,打开盖子,把新铜钱搁进去。铜钱碰着铁皮,叮当一声。他盖上盖子,搭扣扣上。铁盒子沉甸甸的,搁在手里压手。他搁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铜钱齐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