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枚铜钱搁进抽屉之后,王旭把抽屉推上,没再拉开过。九枚并排放着,六枚“守一”,一枚“吴记”,一枚“李记”,还有一枚“守一”。他数了一遍,没数错。
日子平了。殡仪馆的活儿一天接着一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蹲在树旁边看一眼,第七十二道痕的小包合了,第七十三道痕的位置鼓了个小包。他伸手摸一下,指头底下微温。他收回手站起来,去上班。
林小禾在画室干得稳了,周末回来住两天,蹲在树旁边画画,小马扎搁树根旁边,画本搁膝盖上。她画的树比上个月又添了几笔,第七十二道痕画上了,第七十三道痕的小包画上了,树根底下那片土画平了,旁边写着“散了”。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第七十三道了。”
“第七十三道了。”
“你爸当年说三十几道就不长了。现在七十三道了,还在长。”
那天下午王旭正蹲在门槛上喝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陌生号,本地。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耳熟。
“王旭?我姓谭。谭四的堂弟。”
“嗯。”
“我来跟你说一声。城北那片荒地,我前两天去看了一趟。树还在,两米半。树底下干干净净的。我哥说等彻底没了再告诉你一声。现在彻底没了。”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那头顿了一下,“我哥死之前让我把一样东西交给你。我一直没交。现在事情完了,我该交了。明天下午,殡仪馆门口,我给你送过去。”
电话挂了。王旭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进了屋。第二天下午他在殡仪馆值班,姓谭的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搁在桌上。
“我哥的。他死之前让我交给你的。他说等事情完了再给。现在完了。”
王旭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个小木盒,巴掌大,黑漆的,漆面裂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搁着一枚铜钱,跟以前那九枚一个样,但更旧,边缘磨得发亮。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他爸的字:“这枚铜钱是我当年在城西菜市场底下石室里捡的。王守一留下的。它什么用也没有,就是个念想。你留着。”
王旭把铜钱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温的。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着“守一”。第十枚。他攥了攥拳,揣进兜里。下了班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林小禾在院子里等他。她把画本合上,站起来。她画的那棵树比昨天又添了一笔,第十枚铜钱画在树旁边,旁边写着“守一”。她画完了抬头看他。
“第十枚。”
“第十枚。爸从城西菜市场底下石室里捡的。”
“十枚铜钱,七张图。齐了。”
王旭进了屋,把铜钱搁在桌上。他妈端菜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大伯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四个人坐下来吃饭。王旭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他坐在门槛上,手搁在膝盖上。手心里那道印子安安静静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躺下的时候他把抽屉拉开,十枚铜钱并排放着。他关上抽屉,躺回去。他闭上眼。窗外那棵树在月光底下站着,根在土底下安安静静的。十枚铜钱齐了。炼药堂的事彻底完了。他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