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远比陆沉渊预估的迟了一日。第四天夜里，雨又下来了，但不大，细细绵绵地织了一整个黄昏。
苏语嫣在陆公馆的客房里处理完最后一份安娜集团的报表，合上钢笔，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
雨声里有人。
那个人的脚步轻得像猫，却比猫更稳。从东侧围墙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震响，连溅起的水花都压到了最低。
苏语嫣把钢笔搁进笔筒，站起来，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客房的窗户外是一小片天井，连着后花园的月洞门。
她赤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脚尖微踮，循着那道几乎不可闻的气息追过去。
花园里的冬青丛被雨洗得发亮，枝叶间漏进来几盏路灯的光，昏黄而朦胧。
那人在她踏进花园的瞬间停了。
两个人隔着一丛修剪成球状的冬青，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雨丝落在苏语嫣的头发上、睫毛上，她眯了眯眼，透过雨幕去看对面那个黑影——身形不高，瘦而精干，站立的姿态重心偏低，双膝微屈，脚尖朝外。
这个站姿她见过。前世，在末世的第九道防线上，有个十八岁的侦察兵用这个姿势蹲了整整七十二小时，就为了在三百米外盯住一个目标。
黑影动了。
第一招来得极快，左掌劈向她颈侧，右腿同时扫向她下盘。
苏语嫣侧头避过掌风，左脚后撤半步让过扫腿，右肘顺势砸向对方肋下。
那人收招回防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格开她的肘击之后不退反进，肩头顶向她胸口。
苏语嫣左手压住他的肩头借力翻身，落地之前右脚勾向他的膝弯。
黑影避开了她的勾踢，却没能完全避开她翻身后顺势甩出去的左手腕——那一甩是虚招，真正发力的是她翻身时右脚点地后二次弹起的膝盖。
黑影的腹部挨了半记，倒退两步。
两人同时停手。
雨丝在他们之间斜斜地织成一道帘子。苏语嫣看清了对方的面罩——黑色，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放大了。
苏语嫣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麻，但心里翻涌的是另一种更剧烈的震荡——
刚才交手三招，对方的进攻习惯、防守偏好、甚至那一瞬间重心偏移的角度，都精确得像是从她记忆的某一页里直接裁下来的。
……鬼步。
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雨太大了。
对面那个人没有动。沉默持续了五秒、六秒、七秒。然后他抬起手，慢慢摘下了面罩。
面罩下面是张年轻的脸，颧骨偏高，下颌线削得很利落，左边眉尾有一道旧疤。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一样，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苏语嫣看得分明——难以置信、压抑着的激动、还有铺天盖地的旧事。
死神女王。他说。声音比她记忆里哑了一些，褪去了一些少年人的清亮，多了一层砂砾般的质感。
他们都以为你死在最后那场冲锋里了。
苏语嫣站在雨里，脚底踩着湿凉的青砖，雨水沿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盯着那张脸，前世末世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第九道防线被突破的那夜，指挥频道里最后传来的名字里就有。
系统显示，无一生还。
你——她的喉咙卡了一下，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鬼步从石桌上跳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比她记忆里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条被炸塌的隧道里，十八岁的他第一次被她从废墟里拖出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刚来的时候浑浑噩噩了半年，后来慢慢想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三年我一直在找，找有没有人跟我一样。
他顿了一下，偏头打量她，嘴角忽地牵了牵：上个月有个人跟我说，安娜集团的苏小姐有点邪门，一拳能把三个壮汉打飞。
我当时没信，以为是夸张。直到昨天何明远来找我，说他折了二十一个人在一个女人手里，那女人姓苏。
所以你接了这单生意。
我想来看看。
鬼步把面罩往兜里一塞，干脆在石桌上坐了下来，两条腿悬在桌沿晃了晃，姿态带着一种久违的松散，万一真要是你——
你没跟任何人提起我。苏语嫣打断他。
鬼步抬起眼看她。雨把他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上个月听到你的名字之后，我谁都没告诉。青龙会那边的人只知道接了任务，不知道我接任务是为了确认什么。
苏语嫣走到石桌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各自沉默着。花园里的雨细密而绵长，打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三年。苏语嫣开口，声音被压滤得有些远，你比我来得早。
嗯。我来的时候是秋天，穿了一件单衣，在城隍庙的屋檐底下醒了。用了两天才明白过来——换了个人、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年份。
鬼步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老茧，第一年我差点疯了。后来慢慢习惯。我找了十几个自称记得前世的人，没一个是真的。直到——
他侧过头看她，眼底亮起来。
直到听见你。
苏语嫣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脚踝，雨水顺着小腿流下去。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把那场冲锋复盘过三百遍。第九道防线的左翼不该崩的，是情报出了错。如果你当时不在那儿——
那我也没别处可去。鬼步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失联之前我听见你在频道里喊撤退，你喊了三遍。所有人都撤了，就你没有。
石桌上一片寂静。雨在继续下。
后来呢？苏语嫣问。
后来我就到这里了。鬼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年的沟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操，总算能吃饱饭了。这里的米饭，真他妈的香。
苏语嫣弯了弯嘴角，没笑出来。
廊下的灯忽然亮了。两个人同时转头，看见陆沉渊从月洞门里走出来。
他没打伞，步速不快不慢，走到距石桌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语嫣身上——湿透了、赤着脚、坐在石桌上——然后平移，落在鬼步脸上。
没有问他是谁，没有质问的表情，甚至没有看鬼步摘下来的面罩一眼。他只是看着苏语嫣，等着。
苏语嫣从石桌上跳下来，赤脚踩在青砖上。她侧过头看了鬼步一眼，然后对陆沉渊说：朋友。以前的朋友。
陆沉渊点了点头。
现在呢？他又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的雨什么时候能停。
苏语嫣和鬼步对视了一瞬。鬼步也从石桌上跳下来，站在她身侧，但刻意往后退了半步，把前面的位置让给她。
苏语嫣抬手把湿了的头发拢到耳后，朝陆沉渊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了一下，仰起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淡金的边，雨水沿着他的眉骨滑下来，划过颧骨，停在下颌。
现在也是。她说。
陆沉渊低下头看她。湿透的、赤脚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的苏语嫣，正在雨里仰着脸对他笑。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被雨混淆了，看不出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进去吧。陆沉渊说。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
动作不太熟练，布料险些盖住她整张脸，苏语嫣伸手扒拉了一下，从外套底下露出半张被闷得有点红的脸。
你外套贵不贵？
不贵。
骗人，我看见过标签。苏语嫣把外套裹紧了，回头朝石桌方向喊了一句，鬼步！进来！有姜汤。
鬼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个动作藏住了他半张脸，但苏语嫣看见了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着了出口时那种细微的、不明显的颤。
来了。他说，迈开步子走过来。
三个人穿过月洞门往回走。苏语嫣走在最前面，陆沉渊在她右手边落后半步，鬼步在她左手边也落后半步。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再拉长。
苏语嫣走到厅堂门口忽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看鬼步：你这次来，何明远知道你是来认人的吗？
鬼步靠在门框上，把面罩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转了转：他只知道影子接了任务，晚上会来踩点。明天一早他等回复。
明天你回去怎么跟他说？
说什么？鬼步把面罩重新戴到脸上，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人没探到，对方警觉太高，撤了。
苏语嫣看着那双笑起来时眼角会往下弯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在废墟里把他拽出来的时候，他也是戴着那个破了一半的护目镜，只露出一双笑眼。
三年了，鬼步隔着面罩说，声音有些发闷，你一点没变。
苏语嫣把头上的外套取下来还给陆沉渊，转身往厅堂里走。她的背影被廊灯拉着，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瘦而直的影子。
你也是。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点嫌弃，还是那么话多。
鬼步跟着她走进厅堂，在门口停了停，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沉渊。后者正把湿了的外套搭在臂弯上，面容平静，但目光一直追着苏语嫣的背影。
陆先生。鬼步开口。
陆沉渊转过头看他。
她这三年——鬼步摘了面罩，露出底下那张恢复了正经的脸，过得好吗？
陆沉渊沉默了几秒。厅堂里传来苏语嫣翻找姜汤的动静，瓷器磕碰出轻响。
她说要自己熬，陆沉渊答非所问，但目光终于从鬼步脸上移开了，朝厅堂里走去，但上次她把厨房烧了。
鬼步愣了一秒，忽然笑了。
那我进去看着点。
他踏进厅堂的门槛，暖黄的灯光兜头浇下来，将他三年来一个人踩过的无数条夜路全部掩在了身后的雨里。
苏语嫣站在厅堂的侧门边，正端着一只碗用鼻子闻，皱着眉不太信任的样子。
陆沉渊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回桌上，说了句水还没烧开。
鬼步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那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嘴——苏语嫣说我看明明冒烟了，陆沉渊说冒烟的是你刚才翻出来的那块抹布。
他在角落里笑了笑，把脸转向窗外。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