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74章 裂痕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 分类:诸天无限 | 字数:62.3万字

第74章 裂痕

书名:我驭清风揽明月 作者:众雅 字数:4.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9:19:02

废弃茶馆在法租界边缘的一条窄巷深处,门板歪斜,窗纸破了大半,空气中飘着陈年积灰和霉木头的气味。

苏语嫣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二分钟,她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缝里能看见巷子两端的一切动静。

手边放着一壶她自己带来的茶——没敢喝茶馆里剩的东西。

壶嘴冒着细弱的热气,她捧着茶杯暖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

约定的时间过了三分钟,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从巷子东头走进来。

个子不高,体格敦实,左脸从颧骨到下颌横着一道陈年刀疤,颜色泛白,在暗沉的巷光里依然扎眼。

他在茶馆门口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二楼破洞的窗户,然后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沿楼梯上来。苏语嫣听着那节奏——沉重、均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下一步。

是那种打过很多年架、习惯了留神脚下地面的人。

刀疤脸推开半掩的隔间门,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没碰桌上的茶壶,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关节粗大,骨节处覆着厚茧。

我知道你是谁。

刀疤脸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十年前被扔出去的那个丫头。苏家大房的小姐,一夜之间失踪了,谁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苏语嫣端着茶杯,目光从窗缝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她没抬眼看他,垂着眼帘注视着茶水面上浮着的一片碎茶叶,声音很平:知道就好。省得我自我介绍。

刀疤脸哼了一声,像是笑,又没笑出声。

他把交叠的手松开一只,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让人带话给我,说你知道当年我妹妹的事。你想干什么?

你妹妹叫赵春桃。

苏语嫣放下茶杯,终于抬眼。她的眼神很干净,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试探,像在陈述一件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十年前在金水堂名下的百乐门做账房,被何明远看中,关在堂口后院三个月。

你找上门去要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出来。后来你妹妹被送回了家,但人已经不太好了。

刀疤脸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那道刀疤被牵动,整张脸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又脆弱。

你查我。

我查了很多人。苏语嫣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赵春桃现在住在闸北一间小裁缝铺的阁楼上,何明远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

为什么?因为当年你为了让她安全脱身,答应了给金水堂当三十年的。

你替何明远收过账、挡过刀、蹲过巡捕房的班房。三十年的卖命,他现在还欠你二十二年。

茶馆楼下有野猫蹿过去,带翻了一只瓦罐,在青石板上滚出闷响。

两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几秒,刀疤脸的下颌绷得很紧,腮帮子咬出一块硬邦邦的棱角。

你找我来,就为了翻这些旧账?

苏语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条斯理的。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极轻的一声。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她说,你替我盯着何明远。

他见了谁、调了谁、往哪个方向动了心思——每一件你认为值得说的,递消息到沪南的华昌书局,找柜台后面姓孙的老头,说给苏小姐留一包茉莉花茶。

我不需要你动手杀人,也不需要你替我挡刀,只要一双眼睛。

刀疤脸垂下眼看着自己粗糙的指节。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凭什么信你能护住春桃?

苏语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推过去。铜钥匙在阳光照不到的桌面上泛着暗哑的光。

闸北康乐里三号,二楼朝南那间房,我已经租下来了。押了三年租。

从今天起赵春桃不在裁缝铺的阁楼上住了,那里太潮,她的腿脚不好,阁楼冬天冷得站不住人。

苏语嫣把钥匙又往前推了半寸,你去告诉她搬家就行,门锁我已经换过了,只有这把钥匙。

刀疤脸看着那把钥匙。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两次,第三次才停住。

他伸手把钥匙抓进掌心,攥紧了,指节泛白。

何明远近半个月在查一个人。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半度。代号纸鸢,说是从总坛那边借调来的高手,但何明远自己也没见过她的脸。

上周他派人去南京路一家照相馆取过一封信,那封信的落款……我偷偷撕了封角看了一眼,写着字。

苏语嫣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了一瞬。她把那个停顿压得很短,短到刀疤脸完全没察觉。

还有呢?

还有。

刀疤脸把钥匙收进贴身的衣袋里,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才松开,何明远前两天的会上提了一句,说苏家当年归到林氏名下的时候,码头上的几条线其实是青龙会在背后点头的。

金水堂分了三成的润头,事情办完之后上面的账抹得干干净净。

你要是想查林氏是怎么拿到苏家的——你从苏家旧码头的人入手,比查账本管用。

苏语嫣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她的表情没变,端着杯子的手也没抖,但心跳快了半拍。

苏家的码头。

她穿越到这副身体里之后花了很久才理清楚苏家的家业脉络——绸缎庄、银楼、三间茶行、还有黄浦江边两个码头。

在她记忆里,这些产业是林家逐步蚕食掉的,但蚕食的过程始终缺少一个凭什么的答案。

原来凭什么在这里。青龙会早就在后面托了底。

码头。苏语嫣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底有一丝冷光掠过去,苏家的码头是谁在管?

原先跟着苏老爷的老账房,姓郑,退了几年了,但手底下的老伙计还有几个在码头干活。

刀疤脸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你要找他们,别白天去。郑老头每天晚上去码头西头的棚子里喝两盅,喝了酒话最多。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半侧过身来。

那张有刀疤的脸上表情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最终他只说了一句:那把锁,我回去换一把。

苏语嫣点了点头。

刀疤脸走了。楼梯上响起他敦实的脚步,一步、两步,到门口时停了停,然后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苏语嫣把桌上没动过的那壶茶端起来,倒进了墙角的鼠洞里。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隔间的门往下走。刚踩上楼梯的第一级,她从窗缝的余光里看见巷口电线杆旁边靠了一个人。

她脚步没停,走下楼,推开茶馆歪斜的门板,走进巷子里。

三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她朝巷口走过去,距离那个靠在电线杆上的人影越来越近。

陆沉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领子竖起来半遮着下颌,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口飘着白蒙蒙的热气。

他没靠得很正,肩膀歪着,两条腿在脚踝处交叠,看起来像随便站在那儿等风停。

苏语嫣在他面前停住,仰起脸:你派人跟踪我?

陆沉渊把手里那只碗递过来,碗底的温度透过粗瓷壁传到她掌心。

是杏仁露,热的,甜气里掺着一丝烘烤过的焦香。

不是跟踪。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直了身体,是不放心。

苏语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粗瓷碗,杏仁露的蒸汽扑在她下巴上,暖烘烘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温度刚好,甜味不重,带着一点杏仁特有的微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出门的时候把鬼步给你画的那张简图落在了书桌上。

陆沉渊的语气公事公办,嘴角却有一道极浅的弧度,闸北那个仓库对面隔三条街,就这间茶馆最合适。你一定会选这里。

苏语嫣又喝了一口杏仁露,没说话。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不重,像一只手轻轻搭在肩上。

她侧过头去看他,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沿着巷子的青石板一路铺过去。

你见的那个人,陆沉渊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已经看不见的茶馆门口,姓赵,金水堂的外围老人。

他妹妹的事我查过底——赵春桃当年被何明远关在后院,赵守义上门要人被打断肋骨的事也记在巡捕房的旧档里。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苏语嫣手里那只碗。

你的饵选对了。赵守义恨何明远恨了十年,他替他卖命是因为没有别的出路。你给了他一条路,他一定跟你。

苏语嫣端着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沿口的凹凸。她从碗沿上方看着陆沉渊,看他垂着眼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一片淡影。

你查他查了多久?

你昨天晚上说要见人的时候,我就让人调了金水堂外围的旧档。

陆沉渊抬起眼,目光平而稳,凌晨三点送到我书房。今天下午我把赵春桃目前的住处、赵守义近十年接过的任务清单,全都捋了一遍。

所以你替我把赵春桃的住处也查了?

我让人把闸北康乐里三号二楼的房门从里面加了一道闩。

陆沉渊说这话时微微偏了偏头,路灯的光从他肩头滑落,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给了钥匙,门锁换了,但从外面能撬。我从里面加了闩,三层,不是行家打不开。

苏语嫣端着碗站在巷子里,晚风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吹起来,拂过嘴角。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杏仁露,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听会被晚风整个卷走。陆沉渊听见了。

他没说不客气也没说应该的,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空了一半的碗,随手放在了旁边一只邮筒的顶上。

回去。他说,朝巷子外的大路偏了偏头,灶上今天炖了排骨。

苏语嫣跟在他后面走出巷子。走了两步她忽然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喝杏仁露?

陆沉渊走在前面半步,背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上次在杏花楼,你点了三样东西——蟹粉小笼、酒酿圆子、杏仁露。前两样你各动了一口,第三样喝了一整碗。

苏语嫣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看着前面那个深灰色外套的背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鼓胀了一下,像喝了一口太烫的水,卡在食管半道上不去下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咽回去了,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陆沉渊。

你记性这么好,小时候考试一定很讨老师喜欢。

陆沉渊这次回头了。他侧过半张脸来,路灯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许多。

我小时候没上过学。他说。

苏语嫣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但她已经跟上来了,和他并肩走在三月的夜风里。

大路上偶尔开过一辆黄包车,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过去。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苏语嫣看着地上并排的两道影子,前前后后地交替着,像两条平行的线偶尔交叠。

码头那边有个人,她开口,把话题拽回了正轨,苏家以前的老账房,姓郑。我明天晚上去会会他。

陆沉渊没答话。走出几步后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

没问你要不要。陆沉渊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黑得真早,我陪你去。

苏语嫣偏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把人的表情藏得很深,但她看见他的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下颌的棱角被路灯的光磨得圆润了。

她没再反对。

两个人拐过街角的时候,路边一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踩着碎步从他们面前横穿过去了。

苏语嫣低头看那只猫,陆沉渊也低头看。猫消失在另一道墙缝里,两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瞬。

走吧。苏语嫣说,把两只手往外套口袋里一塞,加快了步子。

陆沉渊跟上去。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在夜路上合成了一个拍子。

排骨的香味从陆公馆的方向远远地飘了过来,混着路边法国梧桐初绽的嫩芽气息。

苏语嫣走在前面,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做成的那些事——策反了一个人、拿到了一个情报、摸清了下一步的入口——都挺好的。

但她心里最踏实的那一瞬间,是听见陆沉渊说我查过底的时候。

有人在你前面把路扫干净了等你走。这种感觉她前世没有过,这辈子之前也没有过。

她加快脚步走进了陆公馆的大门,没回头。但她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跟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