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西山,龙脖子山口的残光被翻涌的泥浆吞没。
胤禛站在渠畔,指尖还残留着活水的冰凉,目光却死死钉在陈虎呈上的那块铁片上。
那是被洪流从地底深处生生冲刷出来的。
铁片约莫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透着一股被火药撕裂的狰狞。最中心处,一枚赤红的官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工部营缮司”。
“主子,这是从引水渠底部的暗槽里冲出来的。”
陈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东西原本封在水脉交汇处,若非刚才那一炸,怕是再过一百年也没人能发现。”
胤禛没说话。
他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重重拂过那枚官印。指甲划过生铁的刺耳声,在死寂的山口显得尤为惊心。
“主子……主子明鉴啊!”
泥浆里,重伤的王魁拼命抬起头。
他半边脸贴在湿冷的淤泥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是雷氏……是雷金玉私造官具,故意陷害!他炸山取水,动用的火药分量惊人,那是谋反的大罪!”
王魁一边咳血,一边疯狂地在泥地里挪动。
他看向昏迷不醒的张怀瑾,眼中闪过疯狂的恨意:“这铁片定是他事先埋下的!他想借四爷的手,除掉工部的忠臣,好遮掩他私藏火药、图谋不轨的恶行!”
胤禛依旧沉默。
他周围的骁骑营将士屏息凝神,只有长刀出鞘的轻吟声在山口回荡。
“私藏火药?”
胤禛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王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磕头如捣蒜:“对!他炸开山体,就是为了销毁私藏火药的证据!主子,雷氏一族狼子野心,绝不可留啊!”
雷大力听得浑身发抖,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张怀瑾,怒吼道:“放屁!你这狗官,明明是你封了水脉,还想杀人灭口!”
“闭嘴!”
陈虎厉声喝断。
胤禛迈开步子,皮靴踩在泥泞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他走到王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的亲信将领。
“王魁,你跟了爷多少年?”
王魁浑身一颤,颤声道:“回主子,整整……整整六年。”
“六年,连爷的脾气都没摸准。”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猛地抬手,将那块沉重的铁栅栏残片狠狠甩在王魁脸上。
“砰!”
重响声中,王魁发出一声惨叫,鼻梁骨瞬间塌陷。
“私造?”
胤禛盯着他,声音陡然拔高:“这官印边缘的‘云纹暗记’,是内务府为了防伪,特意交代工部主官刻上去的。除了内务府和工部主官,谁敢刻?谁能刻?”
王魁僵住了。
他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那块铁片,嘴唇剧烈打颤。
“这暗记,是爷亲自定的。”
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雷金玉一个匠人,能未卜先知,提前三年把爷定的暗记刻在铁片上,再埋进这龙脖子山的地底?”
“主子……主子饶命……”
王魁瘫软在泥浆里,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胤禛跨出一步,黑色的靴底死死踩在王魁断裂的手指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王魁疼得几乎晕厥,却被胤禛那如刀锋般的目光钉在原地,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赵侍郎好大的胆子。”
胤禛转过头,目光扫向后方那群瑟瑟发抖的工部随从。
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吏,此刻如同惊弓之鸟,齐刷刷地跪倒在泥地里。
“主子饶命!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啊!”
“都是赵大人交代的,说是……说是这荒丘风水不能动,一定要封死水脉……”
崩溃声此起彼伏。
胤禛收回脚,厌恶地在草地上蹭了蹭靴底的血迹。
“陈虎。”
“奴才在!”
胤禛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已经彻底复苏的圆明园水脉,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传爷的令,骁骑营即刻封锁龙脖子山口,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锁拿工部右侍郎赵大人全族,打入慎刑司,严加审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地求饶的工部随从。
“至于这些帮凶,就地格杀,不必留活口了。”
“喳!”
陈虎猛地拔刀。
山口处瞬间响起了凄厉的哀嚎声,但在骁骑营的铁蹄和钢刀面前,这些声音很快便消失在奔腾的水声中。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胤禛没去理会身后的杀戮。
他慢慢蹲下身,看向被雷大力护在怀里的张怀瑾。
张怀瑾满脸血污,颈侧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高烧让他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胤禛看着这个年纪轻轻却凭一己之力翻天覆地的匠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是后怕,也是震撼。
若非此人,他这圆明园,怕是真要成了一片死地。
“把他扶起来。”
胤禛低声吩咐。
雷大力战战兢兢地配合着。
就在胤禛准备起身时,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张怀瑾的右手上。
那只手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
胤禛眉头微皱。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抠开张怀瑾满是泥沙和血迹的手指。
“啪嗒。”
一枚由于常年把玩而显得圆润的青玉印信,掉落在泥水中。
胤禛将其捡起,借着最后一抹残阳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赵侍郎的私印。
本该锁在赵府书房最深处的私密物件,此刻却出现在了张怀瑾的手心里。
胤禛的瞳孔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