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流体仿真数据溢出，模型闭合失败！”
屏幕上，猩红的告警符疯狂跳动。
张怀瑾死死盯着显示器，双眼布满血丝。
屏幕中央，海晏堂十二兽首水力钟的数字模型正处于崩溃边缘。那尊龙首的口中，模拟出的水流本该精准喷涌，此刻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虚拟空间里四处乱撞。
“还是不行。”
张怀瑾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
为了复原这套消失了百年的水力联动系统，他已经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
所有的物理参数都是按照现存的营造案卷推演的，可为什么就是无法闭合？
“参数不对。”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底层的结构参数缺失，现代的流体力学公式推不动清代的营造逻辑。”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感应门“嗤”的一声滑开。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张怀瑾回头。
李教授带着两名助理走了进来，白褂子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怀瑾，停手吧。”
李教授走到主控台前，看了一眼屏幕上乱跳的红字，语气冷淡。
张怀瑾皱眉：“教授，再给我二十四小时，我能修正算法。”
“没机会了。”
李教授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直接拍在控制台上。
“校方刚刚开了会。鉴于你的项目进度长期停滞，算力资源严重浪费，从现在起，‘数字圆明园’项目的独立算力权限被撤销。”
张怀瑾猛地站起身：“撤销？那复原工程怎么办？”
“移交给我的团队。”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那些所谓的‘匠人直觉’在科学面前一文不值。我们需要的是效率，不是情怀。”
“李教授，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课题，数据模型是我一手搭建的！”
张怀瑾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现在它是学校的资产。”
李教授侧过身，对身后的助理示意。
“切断主服务器连接，封存所有原始数据。”
“你们这是抢劫！”
张怀瑾跨前一步，却被两名年轻力壮的助理拦住。
屏幕上的光芒闪烁了两下，随即彻底陷入黑暗。
“Error: Connection Lost.”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像是一记耳光甩在张怀瑾脸上。
李教授冷笑一声，转身欲走：“张博士，你可以去办交接手续了。对了，库房里那些没用的破石头，明天记得清理掉。”
实验室的门重新关上。
张怀瑾站在黑暗中，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暴雨倾盆而下。
“没用的破石头？”
他咬着牙，转身冲向实验室深处的库房。
库房角落里，堆放着几块从圆明园遗址拓回的残石。
其中一块，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灰白，边缘布满了火烧后的焦痕。
那是张家祖传下来的东西。
石面上，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徽记——那是“样式雷”家族特有的印记。
张怀瑾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
“如果现代技术走到了死胡同……”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石面。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当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指尖触碰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块残石竟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变得滚烫无比。
嗡——
一股恐怖的震动从指尖直冲大脑。
张怀瑾感到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崩塌。
实验室的白墙像纸片一样被焚毁剥落，李教授的冷笑声被狂风卷走。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扬的黄沙，和刺眼到让人流泪的烈日。
“咳！咳咳！”
张怀瑾猛地跪倒在地，大口喘息。
一股灼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瞬间贯穿了他的肺部。
好烫。
膝盖下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瓷砖，而是滚烫的碎石和干硬的泥土。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滞。
没有实验室，没有电脑，没有李教授。
只有一片连绵起伏的荒丘，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远处，几棵歪脖子柳树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这是……”
张怀瑾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常年握着鼠标、白皙修长的手，此刻变得粗糙黝黑，指缝里塞满了泥垢。
手里紧紧攥着的，不再是手机，而是一根磨损严重的竹制比例尺。
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度量横，那是清代的营造尺。
“雷头儿！雷头儿你醒醒啊！”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张怀瑾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褐、满头大汗的老汉正蹲在自己身边。
老汉手里拿着个破草帽，拼命给他扇风。
“雷头儿，您可不能在这时候中暑啊！要是水脉寻不着，咱们样式房全家老小都得掉脑袋！”
张怀瑾脑中一阵剧痛。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入。
康熙四十六年。
西郊荒丘。
皇四子胤禛赐名“圆明”的园林选址。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样式雷家族的第二代掌门——雷金玉。
“水脉……”
张怀瑾沙哑着嗓子开口。
“对啊！四爷说了，这荒丘要是引不来活水，就是死地！”
老汉急得直拍大腿，指着远处的一片干涸的河床。
“工部那帮孙子给的图纸全是废纸！咱们在这儿蹲了三天了，连个水星子都没见着！”
张怀瑾挣扎着站起来。
烈日晒得他后背生疼，这种真实到极致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怀里，那块家传的玉佩正微微发烫，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律动。
每跳动一次，他脑海中似乎就能浮现出这片荒丘地下的岩层结构。
那是现代地质勘测数据与某种神秘感知的结合。
“雷头儿，您看什么呢？”老汉疑惑地问。
张怀瑾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远处荒丘的脊线。
在他的视界里，原本荒芜的土地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一条隐秘的、深藏在岩层之下的暗流，正发出微弱的轰鸣。
“找到了。”
张怀瑾握紧了手中的竹尺。
就在这时，远处的荒道尽头，突然腾起一股滚滚尘烟。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老汉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兵……是兵！四爷的人来了！”
张怀瑾眯起眼睛。
一队披甲骑兵如旋风般冲到跟前，战马嘶鸣，扬起的尘土扑了张怀瑾满脸。
领头的是个穿着蟒袍的内官，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物事。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碎石堆里的张怀瑾。
内官扯开尖利的嗓子，声音在荒丘上空回荡，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样式雷雷金玉接旨！”
张怀瑾站在原地，手中的竹尺被捏得咯吱作响。
远处，那一队骑兵的甲胄在烈日下闪着冰冷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