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透着刺骨的凉气。
雷金玉捧着那卷明黄圣旨，一步步走下台阶。清晨的寒风顺着领口灌进去，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冰凉粘腻。
“雷掌案，留步。”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雷金玉停住脚，转过身。
苏培盛正抄着手，不紧不慢地从偏殿廊下走出来。这位雍正爷身边的第一红人，此刻脸上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苏公公。”
雷金玉微微欠身，手里的圣旨攥得极紧。
“皇上体恤，知道这‘二十八景’的差事重，特意让奴才给您送件东西。”
苏培盛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厚厚的宣纸，递了过来。
雷金玉接过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烫样草图，而是雍正亲笔勾勒的御绘。
纸上的线条凌厉、繁复，甚至有些杂乱。
“皇上说了，这园子，不是用来消暑听曲儿的。”
苏培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条滑过草丛的蛇。
“皇上要的是一座能批折子、见外臣、定国策的行宫。雷掌案，您是聪明人，这‘理政’二字，可比‘游玩’重千斤。”
雷金玉盯着图纸，指尖微微发力。
图纸上，原本该是水景环绕的“九州清晏”，被雍正加了几道极重的墨痕。
那是围墙，也是关卡。
“工部和内务府那帮老大人，这会儿正盯着您这卷圣旨呢。”
苏培盛拍了拍雷金玉的肩膀，语带讥讽。
“要是造得像个戏园子，那是欺君；要是造得像个冷冰冰的衙门，那是违逆圣心。这分寸，您可得拿捏好了。”
雷金玉没接话。
他脑海中，张怀瑾的意识正在疯狂运转。
现代建筑学的“政务空间流线”逻辑，正像一张透明的网，迅速覆盖在这些凌厉的墨痕之上。
“苏公公，请转告皇上，臣想借偏殿沙盘一用。”
苏培盛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
“雷掌案，这会儿离早朝可没多久了。”
“一刻钟便够。”
雷金玉抬起头，眼神清亮得吓人。
偏殿内，香烟缭绕。
巨大的圆明园全景沙盘横陈在中央，那是雷氏先祖留下的底子。
雷金玉走到沙盘前，随手从旁边的盆景里折了一根枯枝。
“苏公公请看。”
他用枯枝指向“九州清晏”的中心。
“原定的布局，引水入怀，虽有灵气，但防卫松散。若按御绘草图加筑围墙，水脉便成了死水，且外臣入觐，流线与内廷混杂，是大忌。”
苏培盛皱起眉：“那依你的意思？”
“不筑墙，筑‘势’。”
雷金玉手中的枯枝在沙盘上轻轻一划。
“将原本散乱的岛屿，以‘十字水系’重新切割。东侧设引见厅，西侧布军机值房。水路即是天然的屏障，也是最快的传令通道。”
枯枝在沙盘上飞速移动，带起阵阵沙尘。
“外臣从大宫门入，经出入贤良门，流线止于前朝。内廷居后，以水隔绝。这不只是一座园子，这是一套严密的政治权力矩阵。”
雷金玉最后一划，将原本孤立的二十八景，串联成了一个巨大的、向心收缩的圆。
“如此，皇上在园中，便可移山倒海，坐镇中枢。”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培盛盯着那道被枯枝划出的深痕，喉结上下动了动。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盖碰撞声。
雷金玉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屏风。
片刻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一只略显苍白的手从屏风后伸出，指缝间夹着一块黑漆漆的东西。
“啪嗒。”
那东西掉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一块沉甸甸的玄铁腰牌，上面刻着四个苍劲的小篆：样式房雷。
“拿着它。”
雍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冷冽如冰，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放权。
“工部、内务府，凡涉及圆明园营造，见牌如见朕。雷金玉，朕只要结果。”
雷金玉猛地跪倒，双手捧起那块冰冷的腰牌。
“臣，领旨！”
意识深处，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
张怀瑾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红墙绿瓦瞬间崩塌。
燕京，深夜实验室。
林思齐死死盯着工作站的屏幕，脸色惨白。
“怀瑾！醒醒！”
她用力摇晃着张怀瑾的肩膀。
桌上的离线加密驱动器正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外壳甚至微微变形。
“怎么回事？”
张怀瑾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物理断网后，驱动器的温度在异常升高。”
林思齐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刚才检测到，有一种未知的物理探测信号，正在强行接入我们的离线环境。不是通过网络，是……是通过某种高频震动！”
张怀瑾一把抓过驱动器，掌心的灼烧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屏幕上，原本锁死的42%同步率，竟然在微微跳动。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物理接入。】
【数据保全状态：临界。】
“他们疯了。”
张怀瑾咬着牙，死死按住驱动器。
“为了这点数据，他们竟然动用了这种级别的物理渗透手段。”
“怀瑾，实验室保不住了。”
林思齐看向窗外，远处的校道上，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校方法律处的人到了。”
“还有保安。”
张怀瑾站起身，将滚烫的驱动器塞进怀里。
“底账已经转入隔离区了，只要我不松口，谁也拿不走。”
“砰！”
实验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冷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的保安。
“张怀瑾先生。”
领头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我是校法律处的。根据托马斯基金会的保全申请，以及你涉嫌破坏公物的行为，我们现在正式查封这间实验室。”
张怀瑾冷冷地看着他，手心里的汗水浸透了衣兜。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交出所有存储介质。”
男人挥了下手，两名保安立刻走上前。
张怀瑾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这群人，看向实验室门口的阴影处。
在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过时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安静地站在保安身后，像是一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
林思齐也看见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扣住桌沿，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
“怀瑾……你看他……”
张怀瑾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个男人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那张脸，他在那张1860年的黑白照片里见过。
在那个火光冲天的废墟背景下，这个男人正背对着镜头，在残垣断壁间疯狂奔跑。
可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2019年的实验室门口。
男人对着张怀瑾，缓缓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他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却清晰无比。
“雷掌案。”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