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指尖按在红绸上，指节微微发力。
正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几百道目光如同磨得锐利的刀子，齐刷刷扎在张怀瑾身上。
他那身粗布匠服上还带着火场留下的焦痕，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像是一块刺眼的补丁。
“皇上！”
一声凄厉的呼喊打破了死寂。
须发皆白的御史左都御史赵大人猛地出列，他的官服在冷风中瑟瑟作响，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口木盒。
“雷金玉此贼，丧心病狂！纸糊之物，向来只用于祭祀先人，那是冥器！”
赵大人声嘶力竭，脸色涨得通红。
“他竟敢抬着冥器上殿，这是在诅咒我大清基业，是在诅咒万岁爷啊！”
话音刚落，殿内压抑许久的嗤笑声陡然爆发，随即化作排山倒海的声讨。
“荒唐！简直是无法无天！”
“样式雷这是想给皇家扎纸活吗？”
“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海望跪在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阴鸷地盯着张怀瑾。
他知道，火候到了。
海望再次重重叩首，声音盖过了众人的嘈杂：“皇上，臣有本奏！”
康熙的手指在红绸上停住，目光微垂，看不出喜怒。
“讲。”
海望直起腰，言辞如刀：“臣已查实，雷金玉为掩盖私毁皇家金丝楠木之罪，故意纵火焚烧样式房，湮灭罪证！”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张怀瑾。
“如今他无木可用，便弄出这些纸糊的邪物上殿，试图以邪术蒙蔽圣听。”
“此子不除，朝纲难安，请旨立斩雷金玉，以正视听！”
“请旨立斩！”
几名内务府的官员齐刷刷跪下，声音在空旷的大殿梁柱间激荡。
胤禛站在阿哥位的首端，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看着那个跪在殿中央、孤立无援的匠人，心中一片冰凉。
海望扣下的这顶“诅咒”帽子太重了，重到在朝堂礼法面前，连他这个皇子也无法贸然开口回护。
张怀瑾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
那是昨夜被火烧过的样式房在提醒他：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低着头，能感觉到康熙那道审视的目光，正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深邃。
“雷金玉。”
康熙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说，你这盒子里装的是冥器，是诅咒。你，有何话说？”
张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伏下身子，双手交叠，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咚！”
沉闷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一叩首。”张怀瑾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他直起腰，额头上已经隐隐现出一道红印。
“二叩首。”
又是一声闷响。
满朝文武愣住了，海望也愣住了。
这匠人，竟在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只有在祭天或册封时才会出现的最高礼节。
“三叩首！”
张怀瑾最后一次磕下去，额头抵在金砖上，久久未动。
他能感觉到金砖沁入骨髓的寒气，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股快要炸开的匠骨傲气。
那是来自现代建筑师对文明的敬畏，也是属于样式雷家族两百年的风骨。
他猛地直起腰，双目布满血丝，却清澈得像是一潭冰水。
“木有朽时，唯纸传魂！”
张怀瑾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殿顶的灰尘似乎都在颤抖。
“海大人说这是纸糊冥器，那是他心中有鬼，看万物皆是阴邪！”
他直视龙颜，声音不卑不亢：“臣雷金玉，请万岁爷验看大清万年之基！”
“你——”海望气得浑身发抖，“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闭嘴。”
康熙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海望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康熙盯着张怀瑾，看着他额头上的红肿，看着他那双没有丝毫畏惧的眼睛。
这位阅人无数的帝王，竟然在这一刻，被一股纯粹的匠气所慑。
他不再理会海望的聒噪，右手猛地一拽。
哗啦——
沾满灰烬的红绸如同一片残云，被康熙狠狠扯下，翻滚着落在金砖地面上。
红绸之下，显露出一座朱漆木盒。
木盒约莫三尺见方，色泽暗沉如凝血，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唯有接缝处严丝合缝。
晨光穿过正殿的高窗，斜斜地打在木盒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精准无比的机关啮合声，从木盒内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小，但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海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虽然不懂营造，但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那是雷氏秘传的鲁班锁自锁结构，在感应到外力撤离后，内部机关正在自动归位。
康熙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仅闻到了墨香，那是一种混合了松烟、鱼鳔胶与百种名贵药材的独特香气。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不仅是机关的啮合，更像是一个沉睡的灵魂，在这一刻苏醒了。
康熙缓缓俯下身。
他的鼻尖几乎贴到了木盒的边缘。
那双原本狐疑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木盒顶盖的一处凹槽。
那里，正随着内部机关的转动，缓缓吐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铜销。
“这是……”
康熙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海望瘫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他看见康熙的手，再次伸向了木盒的锁扣。
大殿之内，数百名官员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怀瑾依旧跪在那里。
他看着康熙的动作，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属于造物者的自信。
木盒内部，无数细小的纸质齿轮与榫卯正在晨光的温度下微调。
那是他用现代力学计算出的极限精度。
只要康熙的手指按下，这个被大清朝堂视为“冥器”的木盒，就将向世人展示，什么才是真正的万园之园。
康熙的手指，终于按在了那枚铜销上。
“咔——”
又是一声脆响。
木盒的顶盖，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牵引的情况下，自行向两侧滑开。
一缕墨香，瞬间盈满了整个畅春园正殿。
康熙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