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金玉，你可知罪？”
康熙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肃杀。
他那根略显枯瘦的手指，正死死抵在烫样正殿的一根主梁断口处。
那里，本该是实打实的金丝楠木，此刻在阳光下却显出一个黑漆漆的空洞。
“皇上圣明！”
海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声音尖锐得刺耳。
“这便是铁证！雷金玉不仅以纸糊冥器欺君，更是胆大包天，连这烫样里的梁柱都要偷工减料！”
他指着那处空洞，唾沫横飞，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剧烈颤动。
“内里空心，这便是克扣工料的明证！他连给皇上看的东西都敢如此糊弄，那万春园的工地上，还不知道被他贪了多少金丝楠木！”
“请万岁爷降旨，立斩此贼！”
赵御史也跟着跳了出来，言辞凿凿，仿佛已经看到了雷金玉人头落地的景象。
大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两排大内侍卫已经默不作声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只等龙椅上那位老人一个眼神，便要将张怀瑾乱刀分尸。
胤禛站在一旁，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开口，可看着康熙那张阴沉如水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任何求情都只会火上浇油。
张怀瑾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感受着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恶意。
他抬头，迎着康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重重叩首。
“皇上，这‘空’，并非无料。”
张怀瑾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哦？”康熙冷笑一声，“那你说说，这空心里装的是什么？”
“装的是万园之魂。”
张怀瑾直起腰，目光如炬。
“荒谬！”赵御史厉声呵斥，“纸糊的空壳，也敢妄谈灵魂？雷金玉，你真当皇上好糊弄不成？”
张怀瑾没理会他，只是看着康熙，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上若是不信，请准许臣开启这‘万园之魂’。”
康熙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张怀瑾的皮囊，看清他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准。”
康熙吐出一个字，身子微微前倾。
海望眼皮猛跳，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正要开口阻拦：“皇上，小心有诈……”
“闭嘴。”
康熙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海望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脑中隐隐作痛的神经震荡。
他慢慢伸出右手，食指微扣，按向烫样底座一处极不起眼的乳突木销。
那是整个烫样的核心机括，也是他结合了现代结构力学与古代鲁班锁的巅峰之作。
“咔哒。”
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大殿内清晰可闻。
紧接着，是一阵细密如潮水般的机括转动声。
“嗡——”
在康熙近距离的注视下，那座原本严丝合缝的万春园正殿烫样，动了。
屋顶那层层叠叠的金瓦，竟如活物般向四面缓缓升起。
“这……这是什么？”
一名老臣忍不住惊呼出声。
只见那原本被质疑空心的梁柱，在屋顶升起的瞬间，竟从内部吐出一道道微缩的斗拱构件。
那是采用了现代受力预应力结构的嵌套榫卯。
每一根“空心”柱内，都锁着极其精密的梁架结构。
随着机括的推进，整座大殿竟如莲花盛放般层层摊开。
藻井的彩画、内檐的装修、甚至殿内每一扇指甲盖大小的格扇门窗，都在这一刻实现了同步开合。
“天呐……”
海望彻底傻了眼，他张大嘴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卡在了嗓子里。
康熙原本紧绷的身躯彻底前倾，双眼死死盯着那不断拆解、重组的木构奇观。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在大清的营造法式里，建筑是死的，是沉重的。
可眼前的这座殿宇，却像是拥有了生命。
那些被海望指责为“偷工减料”的空心处，此刻正展示着最核心的力学支撑。
每一处榫卯的咬合，每一根横梁的跨度，都精准得令人发指。
“这规制……”
康熙喃喃自语，他虽然不是匠人，但作为帝王，他对礼法与比例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这烫样展示出的结构，与大清营造法式分毫不差。
不，是在精微处，更胜一筹！
张怀瑾看着康熙震撼的神情，心中却并不轻松。
强行启动这种高精度的机括，对他现在的精神力是极大的负荷。
现代意识在识海中剧烈波动，仿佛有一根钢针在反复搅动。
但他不能停。
“皇上请看。”
张怀瑾强忍着剧痛，指着烫样最深处。
“这便是臣说的‘魂’。木有朽时，唯法度永存。这烫样拆开是骨架，合上是江山。”
康熙没有说话，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掌上移山倒海的震撼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层层拆卸后的核心梁架。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仿佛整座大殿的骨骼血脉，都在他的掌心复活。
海望脸色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精心构筑的陷阱，在这巧夺天工的技艺面前，已经碎成了齑粉。
“好……好一个移山倒海！”
康熙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种极度的亢奋。
他转头看向海望，眼神冷得像冰。
“海望，你刚才说，这是冥器？这是偷工减料？”
“臣……臣罪该万死！臣老眼昏花，没看出这其中的奥妙……”
海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如雨下。
康熙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他，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座烫样。
他的手指，慢慢靠近了那根最核心的横梁。
那是支撑整座大殿的脊梁。
就在康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根木梁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在那根横梁的侧面，隐约刻着一串极小的符号。
那些符号细如蚊蝇，却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
那不是满文，也不是汉文。
更不是任何一种康熙见过的文字。
“这是什么？”
康熙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探究的危险。
张怀瑾心中猛地一沉。
那是他在制作机括时，为了对齐精度，下意识刻下的现代工业坐标暗记。
因为太小，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可他忘了，这位帝王的眼睛，比鹰还要毒。
康熙伸手，想要将那根横梁拆下来看个清楚。
张怀瑾只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现代意识的波动达到了临界点。
不好——
他死死盯着康熙的手指，心跳如鼓。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