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漕运码头，夜风如刀。
两匹快马踏碎了官道上的寒霜，在距离验货厅百步远的地方猛地勒住。
雷大力翻身下马，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大口喘着粗气：“少爷，码头不对劲，火把比平时多了三倍。”
张怀瑾按住马背，眼神冷冽地扫过前方。
验货厅外，一排排腰挂钢刀的内务府侍卫背手而立，火光映照在他们的皮甲上，泛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雷掌案，既然来了，何必在外面吹冷风？”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厅内飘了出来。
验货厅的大门被推开，钱德海披着一件貂皮大氅，手里把玩着两枚玉核桃，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几个漕运守备低着头，神色紧绷。
“钱大人好兴致，大半夜不在京城待着，跑通州来查粮？”张怀瑾翻身下马，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黑布包裹。
“查粮是假，查贼是真。”
钱德海停下手中的核桃，目光如毒蛇般锁死在张怀瑾的胸口：“样式房丢了重宝，有人举报说，被雷家的人偷运出了城，想走水路南逃。”
“放屁！”雷大力怒吼一声，“那是少爷亲手……”
“闭嘴。”张怀瑾冷声打断，上前一步，“钱大人，我的人呢？”
钱德海呵呵一笑，侧过身，指了指身后漆黑的货仓。
“唔——唔——”
一阵沉闷的撞击声从货仓深处传来，伴随着锁链的拖拽声。
那是青山的闷哼。
张怀瑾的指节猛地捏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雷金玉，别说本官不给你机会。”
钱德海收敛了笑意，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和狠戾：“把怀里那东西交出来，本官查验之后，若不是赃物，自然放人。否则……”
他手一挥。
哗啦一声，数十名侍卫齐刷刷拔出钢刀，刀尖直指张怀瑾的咽喉。
“少爷！”雷大力手心冒汗，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斧头。
张怀瑾没动，他看着钱德海，嘴角竟勾起一抹讥讽：“钱大人，内务府木库的教训，还没吃够？”
钱德海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在木库被张怀瑾摆了一道，丢尽了脸面，此时被戳中痛处，声音瞬间拔高：“少废话！就凭你，三五天能造出什么宝贝？不过是些废纸烂木头，想蒙混过关？”
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夺过旁边侍卫的官刀。
“本官今日就当众拆了你这欺君的幌子！”
刀尖寒芒一闪，直奔张怀瑾怀里的黑布包裹挑去。
“你敢动它一下，这辈子就到头了。”
张怀瑾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死寂。
钱德海的手颤了颤，刀尖停在黑布前寸许。
“吓唬我？这大清朝，除了皇上，还没人能让本官到头！”
钱德海狞笑一声，手腕发力，刀尖猛地一挑。
嘶——
黑布被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大片大片的布料如黑蝶般散落。
钱德海已经做好了嘲讽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怎么把那些“废纸”踩在脚下。
然而，当黑布彻底褪去的一刹那，整座验货厅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火把的光芒打在那件造物上。
那是赤裸裸的暗金，是极致的奢华。
沥粉贴金的工艺在火光下爆发出一阵夺目的神采，万春园正殿的飞檐翘角，每一处都像是被真龙鳞片覆盖，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威严。
钱德海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退三步，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这……这不可能……”
“看清楚了吗？”
张怀瑾单手托住烫样，另一只手的中指，轻轻点在正殿脊梁的一处榫卯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张怀瑾利用现代力学精密设计的自锁结构。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整座万春园正殿的屋顶竟然自动向两侧滑开。
紧接着，梁架、斗拱、藻井，如同盛开的莲花一般，层层叠叠地向外绽放。
“这……这是神迹吗？”一名漕运守备失声喊道。
随着结构的展开，大殿内部的细节彻底暴露在火光之下。
微缩的地砖上刻着清晰的云纹，金柱上的盘龙纤毫毕现，甚至连内檐装修的隔扇门，都能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这种规制，这种工艺，已经超越了寻常匠人的极限。
“钱大人，你刚才说，这是废纸？”
张怀瑾托着烫样，一步步逼近钱德海。
每走一步，钱德海就往后缩一步，最后竟一屁股瘫坐在了台阶上。
“这东西若是呈给皇上，你这一刀挑下去，挑掉的不是布，是雷家的脑袋，还是你钱大人的九族？”
张怀瑾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钱德海耳边炸响。
钱德海浑身战栗，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脖子里。
他是个官场老油条，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如此神技，一旦入宫，必是康熙的心头好。
他刚才那一刀，若是真的伤了这烫样分毫，那就是阻碍国祚，是实打实的死罪。
“我……我只是……例行公事……”
钱德海牙齿打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座如神迹般绽放的烫样，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雷家，什么时候出了这种妖孽？
“青山在哪？”张怀瑾俯视着他，眼神冰冷。
“在……在甲号货仓……”钱德海指着后方，声音虚弱得像只蚊子。
“滚。”
张怀瑾只吐出一个字。
钱德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大氅都顾不得拉紧，对着手下疯狂嘶吼：“撤！快撤！都给本官滚回去！”
内务府的侍卫们面面相觑，随即跟着钱德海，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中。
码头重归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雷大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几步冲到张怀瑾身边：“少爷，你真神了！姓钱的那个怂包，裤子都快吓尿了！”
张怀瑾没有回应，他迅速收拢烫样的机关，重新用残破的黑布遮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甲号货仓的方向。
钱德海跑得太快了，快得有些不寻常。
那种恐惧是真的，但那种急于脱身的姿态，更像是为了给什么人腾位置。
“大力，去救青山，快！”
张怀瑾话音刚落，脸色却突然一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码头另一侧的黑暗。
那里，并没有火把。
但一种极其压抑的、整齐划一的动静，正从货仓深处的阴影里传出来。
那是铁甲与铁甲之间剧烈摩擦的声音。
沉重，冰冷。
每一步落下，仿佛连码头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内务府那些花架子侍卫能发出的声音。
这是真正的杀人机器。
张怀瑾握紧了怀里的烫样，心沉到了谷底。
黑暗中，一排排森冷的铁甲重骑，正缓缓从阴影中压了出来。
真正的“皇亲”私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