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张怀瑾的声音嘶哑，却像是一柄重锤，硬生生砸在了工场大门的门槛上。
几名校尉正合力将沉重的纸浆池抬上牛车，粗重的铁链在池壁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池水剧烈晃动，粘稠的灰色液体溅在泥地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质味。
“雷金玉，你死到临头，还想阻拦官差办案？”
吴从周躲在常公公身后，三角眼里满是快意。他那身原本整洁的蓝布长衫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滚得满是泥浆，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的嚣张。
“公公，这小子肯定是在池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被慎刑司洗出来！”
常公公没理会吴从周，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怀瑾。
张怀瑾颈部的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血迹顺着领口洇透了粗布麻衣。他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才没倒下去。
“公公。”
张怀瑾抬起头，目光直视常公公，语气平静得诡异。
“您不懂营造，但您总该懂这万春园正殿对皇上的分量。”
常公公冷哼一声，手中的横刀微微晃动：“咱家确实不懂木头，但咱家懂怎么让死人开口。”
“来人，把这池子抬走！雷金玉单独关进木屑库，严加看管！”
校尉们轰然应诺。
牛车轮子陷进泥地里，车夫猛甩一鞭，老牛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车身倾斜着朝外挪动。
雷大力等一众工匠被反绑在廊柱上，一个个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那是雷家的生机，也是他们的命根子。
张怀瑾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推搡着，朝昏暗的木屑库走去。
“公公！”
张怀瑾猛地驻足，回头厉喝：“这梁已封榫，若无我雷家的独门‘烫样’工法，三日之内，这梁必塌！”
常公公的身形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阴冷的目光扫向那根刚刚立稳的金丝楠木主梁。
“你威胁咱家？”
“不是威胁，是实情。”
张怀瑾指着那根在微风中似乎发出轻微共鸣的巨木，声音在大门洞里回荡。
“刚才主梁受损，我强行用暗销锁死结构，此时梁内力道正如惊涛骇浪，全靠那几枚枣木楔子平衡。若没有我后续的‘烫样’数据校准，结构必崩。”
他喘了一口气，目光转向牛车上的纸浆池。
“那池子里不是什么咒文，而是臣为皇上研制的‘万年纸’。那是用来做大殿烫样核心构件的秘料，若被俗人乱动，坏了灵性，这大殿塌了，公公担得起吗？”
“万年纸？”
常公公眉头紧锁，这个词他从未听过。
但他知道，“大殿塌陷”这四个字，在康熙爷那儿就是泼天的大祸。
吴从周见状，急忙跳出来喊道：“公公莫听他胡吹！什么万年纸，分明就是一池子烂浆糊！他这是想把证物留在身边，好找机会销毁！”
张怀瑾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剐在吴从周脸上。
“吴从周，你若敢动那池子水，大可以试试。只是若梁塌了，压死的不仅是雷家人，还有你头上的顶戴，和你全家的脑袋！”
吴从周被这一眼看得心底发毛，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常公公沉默了。
他是个老狐狸，他不在乎雷家的死活，但他极度在乎自己的前程。
万春园是康熙爷赏给四爷的，若是正殿在自己手里出了岔子，内务府总管海望也保不住他。
“停下。”
常公公挥了挥手。
牛车缓缓停住，车轮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可见底的沟壑。
“公公，这……”吴从周急了。
“闭嘴。”
常公公冷冷地扫了吴从周一眼，随即看向张怀瑾。
“雷金玉，咱家就给你三天时间。这池子东西，暂且封在样式房偏殿。吴从周，你带人给咱家盯着，若有人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张怀瑾心中微微一松，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紧绷。
“谢公公。”
他被侍卫带向木屑库，路过吴从周身边时，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一抹贪婪与狠毒。
木屑库的门被重重关上，铁链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弥漫着陈年木料的干燥气息，张怀瑾脱力地靠在木料堆上，大口喘息。
他的指缝间还残留着些许滑腻的触感。
那是他在拍击主梁、藏入密信时，顺手从怀中抹出的东西——现代力学实验中未被中和的强酸残留物。
在那个时代，这种浓度的酸液，几乎等同于化骨的毒药。
他刚才在池子边缘留下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那是为了防止吴从周这种小人私自翻动。
“想要证据？”
张怀瑾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吴从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那就看你的命够不够硬了。”
偏殿内，灯火昏暗。
纸浆池被安置在屋子正中，粘稠的液体在灯影下泛着诡异的光。
吴从周屏退了左右，独自守在池边。
他看着那池浆液，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海望大人说过，雷家肯定在纸浆里藏了关于“潜龙穴”的图纸残片。
如果他能先一步拿到，那便是奇功一件，何必再看常公公的脸色？
“万年纸？唬谁呢。”
吴从周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他缓缓蹲下身子，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四下无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袖子挽起，露出干瘦的手臂。
池水静谧，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吴从周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纸浆池，试图摸索那传说中的“咒文”或是残片。
指尖刚触碰到池底那层粘稠的沉淀物，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一股钻心的、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骨头上的剧痛，瞬间顺着指尖炸裂开来。
吴从周的脸色，从原本的红润，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