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金玉，你是自己把脑袋摘下来，还是等本大人动手？”
海望的声音像是一条在冰水里浸过的毒蛇，顺着门缝钻进工坊。
“哗啦——”
两排内务府侍卫鱼贯而入，雪亮的腰刀在暮色中晃得人眼晕。
雷大力刚要起身，两杆长枪已经交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侍卫厉喝。
雷大力额头青筋暴起，斧头死死攥在手里，却被枪尖压得动弹不得。
张怀瑾坐在案台前，身形晃了晃。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眼球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太阳穴突突乱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海大人，急什么？”
张怀瑾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
“急？”
海望跨过门槛，靴底踩在满地的纸屑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走到案台前，低头看着那堆被红布盖住的物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三天期限已到，内务府木库一根楠木都没出，你拿什么交差？”
海望猛地掀开红布。
红布落下，露出一堆散乱的、暗金色的纸板构件。
“就凭这堆废纸？”
海望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身后的侍卫。
“雷氏一族，欺君罔上，试图以纸糊假物糊弄圣驾。”
他从腰间缓缓拔出那柄带血的腰刀，刀尖指向张怀瑾的鼻尖。
“锁了，全族押往刑部，即刻问斩。”
“慢着！”
雷青山猛地扑到案台前，张开双臂护住那堆构件。
“海大人！这是大掌案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准样！还没合拢，您不能……”
“滚开！”
海望反手一记耳光，将雷青山抽翻在地。
他盯着那堆纸构件，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准样？本大人看这就是一堆引火的柴火。”
他示意身边的侍卫。
“踩碎它。”
一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上前一步，沉重的官靴高高抬起，正对着那块最核心的三重檐构件。
“你敢！”雷大力目眦欲裂，拼命挣扎。
“海大人。”
张怀瑾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悸的冷意。
海望动作一顿，斜眼看他。
“怎么，想求饶？”
张怀瑾没说话，他撑着案台，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在抖，那是极度疲劳后的生理反应。
但他眼底的那抹光，却亮得惊人。
“这东西，你踩不动。”
张怀瑾盯着海望，指尖轻轻搭在烫样底座的一处凹槽上。
“笑话！”
海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在这大清朝，还没有本大人踩不动的东西！给我踩！”
侍卫的官靴带着风声，狠狠跺下。
就在那一瞬间。
张怀瑾的指尖猛地一拨。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在死寂的工坊里炸响。
原本散乱堆叠在案台上的暗金色纸板，像是突然被赋予了生命。
“嗡——”
那是无数微型榫卯在同一时间咬合产生的共鸣。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些纸构件如游龙回首，又似莲花盛开。
它们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精准地嵌入彼此的缝隙。
“咔哒！咔哒！咔哒！”
密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动作。
那名侍卫的靴子还没落地，原本平铺的纸板已经拔地而起。
“砰！”
官靴踩在了坚硬的纸质屋脊上。
侍卫只觉得脚下一震，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竟让他立足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侍卫惊叫。
海望也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案台。
烟尘散去。
一座三尺见方、通体散发着暗金光泽的万春园正殿模型，静静地立在那里。
三重檐结构层层叠叠，斗拱交错，飞檐凌空。
每一扇格子窗，每一根金柱，甚至连屋顶上的吻兽，都纤毫毕现。
在昏黄的灯火下，这具纸糊的模型竟然显出一种比金丝楠木更威严、更沉重的质感。
“自动合拢？”
雷青山瘫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天工……这是天工啊！”
雷大力和周围的工匠们“噗通”一声全跪下了。
他们看着那座烫样，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疯狂的崇拜。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木作的认知。
这是神迹。
张怀瑾扶着案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系统提示：烫样合拢成功，雷氏工匠归心度：100%！】
【当前同步率：60%！】
海望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最后变成了狰狞。
他见多识广，自然看得出这东西的价值。
如果这具烫样呈到康熙面前，雷金玉不仅无罪，还会立下奇功。
到时候，他海望私吞木料、构陷匠人的罪名，就再也遮不住了。
“好，好一个雷金玉。”
海望咬着牙，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眼神狂热的工匠，心中杀意暴涨。
此物，绝不能出这个门。
“海大人，准样已成。”
张怀瑾抬起头，直视着海望的眼睛。
“明天一早，四爷会亲自带人来取。您是现在锁我，还是等四爷到了再说？”
海望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四阿哥胤禛。
那个冷面王爷要是看到这东西，绝对会顺藤摸瓜，把他海望拆了喂狗。
“取？”
海望突然阴森地笑了起来。
他收起腰刀，后退一步，退到了门槛之外。
“雷掌案，你大概是忘了，这内务府的差事，向来是水火无情。”
他猛地挥手。
“传令下去！样式房作坊发现乱党余孽，为防走脱，即刻封锁！”
“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哗啦！”
工坊的大门被侍卫从外面狠狠关上。
紧接着，是沉重的锁链缠绕声。
“海望！你干什么！”雷大力冲到门边，疯狂撞击。
“砰！砰！”
门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张怀瑾走到窗边，顺着缝隙往外看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作坊外围，几十名内务府侍卫正搬来一捆捆干燥的柴火。
那些柴火被整齐地堆放在木质窗棂下，甚至还有人拎着火油桶。
海望站在雨后的泥地里，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雷掌案，这纸糊的玩意儿，最怕的就是火。”
海望盯着窗缝后的那双眼睛，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给本总管在作坊外围架起干柴，围死。”
他接过一根火把，随手扔在脚边的泥水里，溅起一片火星。
“本总管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雷掌案‘守夜’。”
“等天一亮，这作坊里要是走了火，烧了什么欺君的假证，那也是天意。”
张怀瑾死死攥住窗框，指甲深深陷入木头里。
作坊内，雷氏工匠们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已经隐约能闻到火油的刺鼻气味。
案台上的烫样在黑暗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微光，仿佛在嘲讽这即将到来的毁灭。
张怀瑾回头，看向烫样底座。
在那里，祖传铁尺的磁吸感应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土而出。